深夜,屏幕的冷光映着一张疲惫的脸,手指在键盘上停滞,文档空白得刺眼,忽然,一个遥远得像上辈子的名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枫林小说网,像推开一扇积满灰尘的门,门后涌出的,是一整个被遗忘的、氤氲着廉价盗版墨水与无边想象力的青春。
那是“前起点时代”,网络文学尚在蛮荒中披荆斩棘,没有精致的APP推送,没有成熟的付费体系,有的只是一个接一个用简陋HTML搭建起来的“书站”,枫林小说网,便是这片数字丛林里,一方人气颇旺的营地,它的界面在今天看来粗糙得近乎感人:顶头是蓝底白字的站名,左侧是密密麻麻按字母和分类排序的书库,中间滚动着当日更新的章节链接,背景常是某种暖色调的纹理,试图营造“书卷”的质感,却因分辨率过低,更像一块模糊的抹布。
但对彼时的我们,这已是通往奇境的唯一栈道,网费是按小时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速度是“小猫”拨号吱呀作响的56K,加载一个章节需要耐心,而这份缓慢,意外地酿出了某种仪式感,你会盯着进度条一点一点爬满,内心随着文中的悬念而绷紧,盗版?是的,几乎所有文本都是未经授权的搬运,错别字像稻田里的稗草一样常见,偶尔还会出现可怕的“乱码天书”,但这毫不妨碍我们的狂热,我第一次邂逅了让全班男生传抄的《亵渎》,为罗格的猥琐与深情目瞪口呆;跟着《小兵传奇》的唐龙驰骋星际,做着最廉价的英雄梦;也在《飘邈之旅》里,初次感知东方玄幻构建的宏大宇宙,枫林小说网没有社区,没有评论,阅读是纯粹而孤独的,唯一的互动,或许是记住那个更新最及时的“手打团”的名字,在心里默默道一声谢,它就像一个沉默而慷慨的驿站,无偿提供着清冽(即便浑浊)的泉水,喂饱了无数精神上饥渴的旅人。
那时的作者们,也多是在这样的站点起航,他们被统称为“网络写手”,带着草根的野性与生猛,更新不稳定,篇幅动辄数百万字,剧情如水银泻地,时而喷涌时而断流,没有编辑催稿,没有订阅压力(因为本就免费),写作的动力近乎纯粹——表达欲,以及来自零星论坛帖子的、最直接的读者共鸣,那是一个规则未立的黄金时代,充满了粗糙的生命力,枫林小说网,便是这片沃土上一棵显著的树,它可能不属于任何一位园丁,却实实在在地荫蔽了许多萌芽的种子。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驿站渐渐荒芜,或许是某次声势浩大的“净网行动”,或许是版权利剑终于落下,又或许,只是撑持那台老旧服务器的某个大学生毕业了,无暇再维护,它没有轰然倒塌,只是像退潮般,页面更新的速度越来越慢,链接失效的越来越多,终于某一天,再也无法访问,没有公告,没有告别,静默得如同它的诞生,我们这一批旅人,也自然而然地迁徙到了更光鲜、更规范的新城邦——起点、晋江,那里有成熟的VIP制度,有互动的章说,有精心包装的IP,我们习惯了付费阅读,为心爱的作者打赏,讨论改编的影视剧是好是坏,偶尔,在搜索引擎的角落里,还会看到“枫林小说网”这个关键词的残影,点进去,多是“该页无法显示”,或是一些山寨的、挂满黄色广告的赝品,真正的枫林,已沉入数字海洋的底层,成为一串失效的链接,一段只有特定群体才懂的记忆密码。
网络文学已成庞然大物,是资本宠儿,是文化输出的先锋,当我们谈论它时,术语是“IP全产业链开发”、“用户付费渗透率”、“Z世代阅读习惯”,一切都正确,且辉煌,但总在某些时刻,比如读到某部新晋大神作品里似曾相识的“废柴逆袭”桥段,或是闻到秋天里真实枫叶燃烧般的气息(尽管从未在网站页面上见过一片枫叶),那座简陋驿站的影子便会幽幽浮现,它提醒我们,所有精致的宫殿,都曾奠基于一片芜杂的、甚至有些不堪的土壤,那里没有规则,所以充满可能;没有保护,所以野蛮生长;没有回报,所以热爱显得尤为赤诚。
我们怀念枫林小说网,究竟在怀念什么?或许不是那个布满广告弹窗的网页本身,而是那段可以将整夜时光轻易“浪费”在一部不知名小说上的岁月;是那种发现宝藏、在无人处独自狂喜的私密快乐;是互联网尚未被完全规训、仍保留着拓荒气质的昨日世界,它是一种原生的、未经提纯的阅读欲望的见证,它的消亡,是一个必然的进化环节,如同竹简必然被纸张替代,但文明的前行,从来不意味着要完全抹去来路的痕迹。
今夜,我试图在记忆的废墟里,重新拼凑那个淡蓝色的简陋界面,它可能承载过文学的劣质仿品,却也曾真实地输送过照亮无数个夜晚的梦幻之火,枫林小说网,这个已然消失的数字驿站,没有留下实体书籍,却在一代人的精神成长史里,刻下了一枚无法被注销的、温暖的图腾,它告诉我们,所有伟大的旅程,起点可能只是一片无人看管的、自由的枫林,风过时,红叶萧萧,曾以为那就是整个世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