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入眠的日记本

lnradio.com 4 0

我十二岁那年收到的第一个带锁的日记本,扉页上印着烫金的“少女心事”,粉红色软皮封面,锁孔小得只容得下一枚指甲盖的旋转,母亲说:“小柔,以后有什么话,就对它说。”她把铜钥匙穿进红绳,挂在我脖子上,像某种隐秘的成人礼,那些年,我在灯下写下的,不过是隔壁班男生打球时扬起的手臂弧线,是考试失利后浸湿纸页的咸涩,是对于成长既惧怕又期待的、一团模糊的雾气,锁舌“咔哒”扣合的声响,是我与整个世界之间,最安全的一道门。

我以为,心事就该是这样,被妥帖地安放,等待时间将其风干成书签,轻薄、美丽,再无重量。

第一次听见那个词,是在大学宿舍卧谈会,黑暗里,某个声音吃吃地笑,带着一种我陌生的、黏腻的炫耀口吻,描述着与男友的亲密,那些词汇像夏季雨夜里撞上纱窗的飞虫,噼啪作响,莽撞而生硬,我蜷缩在被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红绳——钥匙早已不知丢在哪个年岁的角落,但那种寻求屏障的冲动还在,我感到一种隔膜,她们谈论的,仿佛是与我的日记本截然不同的另一种语言,一种将极其私密的颤栗,粗暴地拉拽到公共语境中展览的语言,那时我隐隐觉得,有些体验,或许生来就不该,也不能被流畅地言说,一旦出口,就失了真,染了尘。

后来,我撞见了那些文字,不是在什么隐秘的角落,就是在最普通的社交时间线里,夹杂在美食与风景图中,它们被用作标题,像一把把生锈的钩子,急切地想从人海里拖拽出一点流量与目光,我猛地合上手机屏幕,掌心有汗,并非出于单纯的羞耻,而是一种更深的不适——我珍视的,或惧怕的,或仅仅只是属于我个人阈限之内无法命名的那些感受,被如此轻佻地、功能性地榨取,变成刺激感官的符号,那一刻,我前所未有地想念我那本小小的、沉默的日记,它在我的旧物箱底,锁已锈死,但内页的纸张,一定还是初白。

我认识小柔,是在一个线下的写作沙龙,她安静,穿棉布长裙,说话时眼神总先垂落一下,像在斟酌字句的轻重,我们成了朋友,有一次深夜谈心,她对我讲起一段持续数年的恋情,如何始于电光石火,终于柴米油盐与冷暴力,她描述那些细碎的折磨,描述自己如何一点点失去声音,像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贝类,她的叙述是平缓的,甚至有些过于冷静,直到最后,她才极快、极轻地说了一句:“最痛苦的不是争吵,是后来……他连碰我,都像在完成一项厌倦的任务,那种……‘轮流’的冷漠,‘射精’的目的性,抽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她用了那两个词,但在她的语境里,它们剥去了所有情色的外壳,赤裸裸地,只剩下一种器械般的残酷,一种情感彻底破产后,关于身体的、最后的荒芜证词。

我忽然明白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抗拒,我抗拒的,从来不是身体或爱欲本身,我抗拒的,是语言施加于其上的“暴力抽插”——那种不由分说的侵入,那种将复杂生命体验“轮流”榨取为简单刺激的粗暴,以及最终,在喧嚣过后“射精”般的空虚与抛弃,我们的感受,我们的记忆,我们的痛与欢愉,不应成为被语言如此消费的客体。

沙龙结束后,我回了趟父母家,从旧物箱底翻出了那个日记本,锁芯锈蚀,我用钳子小心地铰断了搭扣,内页微黄,字迹稚嫩,我翻到其中一页,十四岁的我在上面写道:“今天体育课跑了八百米,最后冲刺时,喉咙有血腥味,但风吹过汗湿的刘海,天空蓝得让人想哭,这感觉,我写不出来,但我记住了。”

是的,我记住了,有些风,有些蓝,有些深夜的叹息与清晨醒来时刹那的清明,有些拥抱的力度和眼泪的咸度,有些在极致亲密中感受到的、近乎神圣的脆弱与交付……它们属于生命最深处的矿藏,语言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精准地开采、雕琢它们,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守护那座矿藏的人口,抵御那些喧嚣的、掠夺式的开矿者。

我不再用锁,日记本摊开在枕边,像一个默许的邀请,但我学会了,在即将落笔的刹那,有时会停下,让一些东西,就停留在肌肤之下,血液之中,成为骨骼里沉默的钙质,那不是匮乏,而是富足;不是禁闭,而是留给无限体验的一座圣殿。

我知道,在这个表达即存在、流量即王道的时代,这种沉默近乎一种奢侈的抵抗,但至少,在属于我的这片静默领地里,所有的风,都还保持着它最初的方向;所有的蓝,都未曾被任何一个词汇所染指,这让我在每一次必须开口言说时,还能记得,有些东西,永远比语言更浩瀚,而真正的温柔,或许始于懂得,何时该为那些无以名状之物,捍卫它们的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