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陈曼”这个名字,几乎就是顶级时尚摄影的代名词,她的镜头,是章子怡的凌厉倔强,是范冰冰的千娇百媚,是李宇春的中性先锋,她为《VOGUE》、《ELLE》等大刊掌镜的封面,定义了近二十年国人对于“高级感”与“国际范”的视觉想象,她的作品是流量的保证,是明星趋之若鹜的“金手指”,近年来,这位昔日被奉上神坛的视觉女王,却频频陷入舆论漩涡,从为DIOR拍摄的《骄傲的矜持》被指丑化亚裔女性,到为某国际品牌操刀的中国主题广告被质疑充斥西方刻板印象,再到她个人艺术展中一些风格化的人像,被推上“辱华”、“迎合西方审丑”的风口浪尖,赞美与咒骂齐飞,陈曼的作品,似乎成了一面棱镜,折射出当下公共舆论场中复杂而激烈的文化冲突、审美撕裂与身份焦虑。
解构与重塑:陈曼美学的“破”与“立”
要理解今日的争议,必须回到陈曼美学的起点,她崛起于世纪初,那是一个中国时尚与文化急于和世界对话、寻求身份认同的年代,陈曼的成功,恰恰在于她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破局者”姿态出现,她打破了传统人像摄影追求端庄、柔和、唯美的范式,大量使用浓烈甚至戏剧化的色彩,强硬而独特的光影切割,极具张力的肢体语言与表情控制,她镜头下的面孔,不再是温婉无害的,而是充满力量、欲望、故事感,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和“邪典”气质。
这种风格,在当时令人耳目一新,它被视为一种个体意识的觉醒,一种对标准化审美的反抗,她将中国传统元素(如京剧、水墨、古典园林)与西方现代视觉语言(波普、超现实、哥特)进行大胆拼接、解构与再创作,生产出一种辨识度极高的“陈曼式”混搭美学,这背后,是一种积极的、试图掌握话语权的文化表达:看,我们的古典可以是先锋的,我们的面孔可以如此多元和有力,这种“立”,建立在对旧有模式的“破”之上,曾让她收获无数赞誉。
争议的伏笔:当“风格化”遭遇“符号化”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陈曼风格中强烈的符号化、形式化倾向,为后来的争议埋下了伏笔,为了追求极致的视觉冲击和独特的画面“签名”,她的作品有时会过度强调某种特征:狭长上扬到变形的眼线,异常苍白的肤色,刻意突出的颧骨,或是某种意味深长却略显空洞的凝视,在纯粹的艺术或时尚语境中,这是风格实验;但当这些作品进入更广阔的公共视野,尤其是与“中国形象”的宏大叙事挂钩时,便极易被解码。
在西方长期存在的、带有东方主义色彩的视觉体系里,亚裔形象常被简化为一些固定的符号:细长眼、高颧骨、面无表情、神秘而疏离,陈曼的部分作品,无意或有意地,触碰甚至强化了这些符号,对于一部分观众而言,这是对西方刻板印象的“高级迎合”与“自我 exoticism(异域化)”;而在民族情感日益敏感的今天,这极易被解读为一种“自我丑化”和“文化献媚”,她为DIOR拍摄的作品,被批评将亚洲女性的特质引向了一种阴郁、怪异、甚至“妖魔化”的方向,与品牌想传达的“骄傲”南辕北辙,争议的核心,从艺术风格跳脱,直指文化立场与民族情感。
撕裂的舆论场:谁有资格定义“我们”的脸?
陈曼的争议,更是一场关于“表征权”的争夺,在今天,谁有资格来定义和呈现“中国美”?是遵循古典温润的范式,还是拥抱多元、甚至带有锋芒的个性表达?是必须展现积极向上的“正能量”群像,还是可以包容艺术家个人化的、或许暗黑的视角?
支持者认为,艺术本应自由,审美需要多元,陈曼只是提供了一个视角,她从未宣称自己代表“中国”,她的作品是商业与个人艺术的结合,不应被无限上纲到民族尊严的高度,批评者则反驳,当她的作品依托于国际顶级品牌和平台,面向全球传播时,就不再是单纯的个人表达,而是一种具有影响力的“文化输出”,在这种输出中,反复使用易引发争议的视觉符号,是一种不负责任,加深了世界的误解。
这场争论没有简单的对错,它暴露了全球化语境下,中国个体创作者在寻求国际认可与维系本土文化认同之间的艰难平衡,也反映了社会大众在经历了从“仰望西方”到“平视世界”的心态转变后,对文化形象呈现的空前关注与敏感,我们渴望被世界看见,但更渴望被正确、平等、丰富地理解,任何显得单薄、固化,或疑似沿袭他者偏见的呈现,都会触发强烈的防御和批判机制。
超越非黑即白:陈曼现象的文化启示
陈曼的“跌落”,或许并非其艺术水平的下降,而是时代情绪的变迁,她曾引领的“打破传统”的浪潮,如今需要面对“打破之后,如何建构”的新命题,今天的公众,不仅需要视觉奇观,更渴望看到真实、丰富、有温度、能引发共鸣的“我们”。
对于创作者而言,陈曼的案例是一个深刻的提醒:在跨文化传播中,形式探索的边界在哪里?风格化与尊重之间该如何权衡?商业诉求、个人表达与潜在的社会文化影响,又该如何谨慎拿捏?
对于观众而言,或许我们也需要更复杂的思考能力,在愤怒于“被丑化”之前,能否先区分什么是“恶意的扭曲”,什么只是“不讨喜的风格”?在呼唤“中国美”时,我们是否准备好接纳其真正的、包罗万象的多样性,而非另一个单一刻板的模板?
陈曼的作品,如同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超摄影本身,它关于美,关于权力,关于认同,关于我们如何在日益扁平又极度分裂的世界里,既保持开放的对话勇气,又握紧自我阐释的文化主权,这场争论不会轻易止息,但正是在这样的激辩中,一个时代的文化自觉与审美自信,或许才能被更清晰地淬炼出来,而陈曼本人,这位曾经的“定义者”,也必须在汹涌的舆论中,重新寻找自己与这个时代对话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