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男男爱电影失却共情,我们真的在看见他们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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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他,阳光斜照进窗,尘埃在光里跳舞。” 这或许是许多人心目中同性题材电影的经典一幕,从《霸王别姬》里程蝶衣那一声哀绝的“说好了一辈子”,到《断背山》中恩尼斯攥着两件衬衫的无声恸哭,这些光影瞬间曾如利刃,划开隔膜,将一种曾被视为“他者”的情感,深深楔入主流观众的心灵,曾几何时,这类电影是勇气与共情的代名词,是少数群体在银幕上争取“可见性”的血泪战场,当“耽改”成为流量密码,当“男男CP”被简化为消费符号,我们不禁要问:今天银幕上那些被精心编排、广泛传播的男男之爱,究竟是在加深理解,还是在制造新的隔阂?我们狂欢的,究竟是爱情本身,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视觉消费?

曾几何时,讲述即是抗争。 回望华语电影乃至世界影史,早期优秀的同性题材作品,其力量恰恰源于一种“去奇观化”的朴素与真挚,它们不旨在展示一种“不同的”爱情,而是竭力呈现爱情内核的普遍性——那些悸动、挣扎、忠诚与背叛,关锦鹏的《蓝宇》之所以动人,不在于它讲了两个男人的故事,而在于它精准捕捉了时代变迁中个体命运的沉浮与情感的真挚脆弱,观众为悍东和蓝宇落泪,并非出于猎奇,而是基于对“爱情无常、命运弄人”这一人类共同境遇的深切共鸣,李安的《断背山》更是将一段不容于世的恋情,放置在壮阔而寂寥的西部山河之间,其情感张力之强,使得“断背山”本身超越了具体情节,成为每个人心中那块珍藏最深、却无法回归的情感净土的象征。

当商业与流量嗅到气味,风向开始微妙地转变。 近年来,一种高度商业化、类型化,甚至可说“工业化”的男男情感叙事模式迅速崛起,尤其在网络文学改编和“耽改剧”的风潮下,大量作品呈现出明显的“符号化”特征:身份设定(如霸道总裁、高冷学霸)取代了复杂人格,模式化的互动(壁咚、吃醋、救赎)取代了细腻的情感流转,精美绝伦的视觉包装(服化道、慢镜头、唯美BGM)取代了扎实的心理刻画,爱情被抽离了具体的社会语境、个人历史和人性矛盾,被简化为一系列可预期、可复制、便于传播和消费的“甜蜜”场景。

这种转变带来了双重剥离。 是故事与真实生命体验的剥离,许多作品构建的是一个悬浮的、高度纯净的“乌托邦”,其中同性之爱面临的现实社会压力、家庭困境、自我认同的艰辛被极大淡化,甚至完全抹去,爱情成为一种脱离地心引力的轻盈游戏,看似美好,却失去了连接现实、映照人生的重量,当困境被简化为一两个脸谱化的反派或一场误会,抗争的深刻性与感召力也随之消散。

是观众与真实共情的剥离,在“颜值即正义”和“磕糖至上”的逻辑下,观众(尤其是占据消费主力的年轻女性观众)的愉悦,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对“双男主”外貌、互动“苏感”的欣赏,以及CP想象带来的情感代偿,这固然是一种合理的娱乐需求,但当这种消费心态成为绝对主导,真正的共情——即跳出自身立场,去理解另一个群体独特的情感结构、社会处境与内心风暴——便可能被搁置,我们消费的是经过高度提纯、安全无害的“情感美学产品”,而非一个需要我们调动理解力与同情心去靠近的“他者的故事”,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创作为了迎合这种消费,主动将男性角色进行“柔化”或“美化”,以满足某种特定的、甚至带有传统性别刻板印象的审美期待,这反而在另一个维度上巩固了偏见。

这是否意味着所有当下的相关创作都失去了价值?并非如此。 现象级的《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之所以能在全球引发深刻共鸣,正是因为它超越了标签,回到了夏日、音乐、蜜桃与单车这些普世的情欲与成长记忆里,讲述了每个人在初恋中都能感受到的炽热与遗失,它所引发的,是一种基于人性共通感受的、真实的“看见”。

真正的“看见”,要求创作者与观众共同完成一次心灵的跋涉。 它要求创作者放下符号的捷径,沉入生活的复杂肌理,去雕刻有血有肉的人,而非功能化的“恋人”,它要求我们有勇气呈现爱的所有面貌,包括其间的困惑、自私、卑怯与不可言说,它也要求作为观众的我们,保持一份清醒与主动:我们是在消费一个安全的美梦,还是在准备迎接一段可能挑战我们固有认知的情感旅程?

电影作为最有力的叙事媒介之一,其意义不止于反映现实,更在于塑造我们对“他者”的想象,当男男之爱在银幕上从“禁忌的悲歌”滑向“甜蜜的消费品”,我们或许赢得了一时的流量与欢愉,却可能正在失去通过艺术理解人类情感复杂性与社会多样性的宝贵机会,爱的本质,在于对另一个灵魂深处的好奇、探索与接纳,无论是何种性别的爱,其力量都来源于此,倘若我们的电影只提供包装精美的情感快销品,而不再引领我们进行这场艰难而珍贵的灵魂勘探,那么银幕上那些拥吻的剪影,无论多么唯美,最终映照出的,或许也只是我们自身的空洞与疏离。

消逝的或许不是题材的热度,而是在商业化浪潮中,那一份静下心来“看见”他者、并与之真正共情的耐心与诚意,当尘埃落定,唯有那些敢于凝视生命真实、并激起我们内心最深回响的故事,才会像断背山上的衬衫,永远包裹着爱的温度与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