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的碗,盛不满的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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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永远是满的,又仿佛,永远是空的。

我的十一岁,像被钉在了姑父家那张老旧的八仙桌旁,每到周末,母亲总会把我送去,说是让我“改善伙食”,姑父是个沉默的厨师,他的战场在厨房,他的爱,似乎全盛在一只只碗里,那只专属于我的青花大碗,敦实厚重,每次出现都堆得像座小山——油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垒在最上头,底下是浸透了汤汁的米饭,边上还得挤进去半颗卤蛋,几棵烫青菜像是事后想起的点缀,碗沿烫手,热气混着浓油赤酱的香味直扑脸颊。

“吃。”姑父就这一个字,然后在围裙上擦擦手,点一支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他的目光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筷子上,我必须吃,努力地吃,腮帮子塞得鼓胀,咀嚼肌发酸,可那碗里的东西,像是会生长,肉刚少下去一层,不知何时,又一勺油汪汪的汤汁浇了上来;饭还没见底,小半碗新的又扣了进去,我像是在挖掘一座永远挖不完的米肉之山,胃里早已撑得生疼,变成一种沉坠的、闷胀的负担,但碗,依旧是满的。

我那时不懂,只是觉得惶恐,继而生出一种隐秘的怨愤,我偷偷叫他“喂不饱的姑父”,我以为他的“喂不饱”,是我的胃口永远追不上他填塞的速度,直到很久以后,当我也开始笨拙地试图用食物去表达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时,我才骤然明白,那个“喂不饱”的,或许从来不是我。

姑父的故事,是母亲后来零零碎碎拼凑给我的,他年轻时,经历过真正的、刻骨铭心的饥饿,那是一种掏空脏腑、啃噬尊严的匮乏,是看着粮缸见底、野菜挖尽的恐慌,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肚子里有食,心里才不慌。”饥饿在他生命里凿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后来日子好了,黑洞还在,张着幽暗的嘴,他填进去米,填进去肉,填进去所有看得见的热量,可那空洞的风声,依旧在响,他喂的,是那个蜷缩在记忆角落、永远捂不暖的自己,而我,一个正值发育期、被送到他眼前的孩子,恰好成了那个黑洞最直观的投射对象,他看我,仿佛在看另一个时空里那个饥肠辘辘的少年,他拼命想喂饱“他”,用今天触手可及的一切,去安抚昨日无望的呻吟。

这便构成了我们之间最深刻的错位,他给予的是对“生存”的极致补偿,是穿越时空的救赎;而我,一个在物质相对充裕年代长大的孩子,需要的是“生活”的轻盈,我想要的可能只是一句“今天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吗?”的闲聊,是一个允许我放下碗说“姑父我真的饱了”的轻松笑容,是一种超越了肠胃容量的、精神上的看见与交流,可他给不了,他的爱,被饥饿的记忆塑了形,是实心的、结块的、不容分说的,必须通过“吃下去”这个动作来完成确认,我吃下的每一口,在他那里,都是一次对过往幽灵的驱魔仪式;而在我这里,却堆积成越来越难以消化的隔阂。

我们相对无言,只有筷匙碰碗的叮当,和咀嚼的声音,沉默里,两套关于“饱足”的密码在激烈地交战,却从未被彼此破译,我想,这就是情感中最常见的悲剧:我们捧着自己认为最珍贵的东西,踉跄着奔向所爱的人,却绝望地发现,彼此站在完全不同的维度上,他要给我一个坚固的、永不陷落的物质堡垒;而我,只想要堡垒的窗台上,开出一朵能被风轻轻吹动的小花。

后来我离家读书、工作,去姑父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的背渐渐驼了,像一张被岁月拉满又松了弦的弓,但他依然做饭,给我的碗,依然堆得冒尖,只是我不再对抗了,我会坐下来,慢慢地吃,和他讲讲外面的世界,说说他可能并不理解的工作烦恼,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嗯”一声,然后说:“多吃点,这个有营养。”我们之间,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截然不同的恐惧与渴望,最终达成了一种和解——不是理解后的水乳交融,而是承认了那条鸿沟存在后的、带着温情的相望,我知道我永远填不满他那个来自历史深处的饥饿黑洞,他也终于稍稍接受,我这个“新人类”的“饱”,有着和他不一样的刻度。

前年回家,去看他,他老了,动作慢了,但还是要下厨,那天,他颤巍巍地又要给我的碗堆小山,我轻轻按住他的手,笑着说:“姑父,我自己来,您看我这么大了。”他愣了一下,手松开,混浊的眼睛看了我半晌,终于也扯出一个笑纹:“好,自己来……要吃饱。”

那一刻,我心里蓦地一酸,我们都在学习,学习如何正确地爱,如何不让自己生命的残缺,成为所爱之人甜蜜的负担,那个十一岁的、坐在八仙桌旁对着满碗饭菜发愁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白发苍苍、依然固执地想用食物构筑安全感的老人在时光里重叠,我终于懂得,有些“喂不饱”,无关胃口,关乎时代在个体灵魂上烙下的印记,关乎那些我们拼命想传递却总是失准的情感。

我拿起碗,给自己盛了适中、温热的一碗饭,这一次,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他,我知道,我们都饱了,以一种超越饭桌的方式,那满桌的菜肴,那空了的碗,那横亘其间数十年的沉默与喧哗,终于都化成了记忆里一道复杂而深长的滋味,哽在喉头,暖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