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夜的薄纱,厨房的灯却先一步亮起,砧板上传来克制而规律的轻响——是父亲在切葱花,我蜷在客厅沙发里,睡眼惺忪地望向那片晕黄的光,蒸气从锅边逸出,带着白米粥特有的、令人心安的质朴香气,悄悄漫过门槛,漫到我的鼻尖,这是一天里最初的气味,也是我与父亲之间,一种无需言语的、连接”的古老暗号。
我们家的早餐桌,是一张老旧的方木桌,漆面早已斑驳,却温润得像被无数个清晨打磨过,桌上永远摆着三两只青花瓷碗,盛着或稠或稀的粥,父亲总是先坐下,并不动筷,只是拿起桌上的晨报,目光却似乎总在报纸的上沿飘着,留意着我的动静,等我拖沓着步子坐下,他会很自然地将盛着煎蛋的碟子推到我面前,蛋白边缘微焦,蛋黄恰好凝成温软的太阳,他会把装着小菜——可能是酱黄瓜,也可能是淋了香油的腐乳——的碟子也挪近些,再将自己面前那碟咸菜往自己方向收收,仿佛在完成一套演练过千万次的、关乎领土划分的微妙仪式,这一推,一挪,一收,构成了我们早餐的开场,食物是媒介,沉默是主调,关怀与默契在方寸桌面之下,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交流是吝啬的,往往只有几个短句。 “粥烫,吹吹。” “蛋要凉了。” “今天风大,加件衣服。”
父亲的言辞像被岁月风干的木柴,简短,质朴,燃起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暖意,他很少问我“学习怎样”、“工作顺吗”这类宏大的问题,他的关切,全落在这些具体而微的、近乎琐碎的细节里,这种沉默,年轻时我曾误读为疏离,甚至暗自抱怨过这份早餐时光的沉闷,我向往着朋友口中那种能和孩子谈天说地、畅聊梦想与烦恼的“理想父亲”,我甚至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就像餐桌中间那碟小菜,分明摆在中间,却泾渭分明。
直到很久以后的一个清晨,我已经离家在外工作,独自在异乡的出租屋里,面对着一碗用开水匆匆冲调的燕麦片,那个瞬间,父亲切葱花的背影、粥锅喷出的白汽、他推过煎蛋碟子时手背上微凸的青色血管,忽然无比清晰地撞进脑海,我才迟钝地恍然,那些我以为的“匮乏”,恰恰是他给予的全部,他不会搭建语言的空中楼阁,他只是日复一日,沉默而固执地,在物质层面为我构筑一个安稳的基底——一口热粥,一个煎蛋,一句关于添衣的提醒,他将他的情感、他的牵挂、他全部不擅表达的爱,都物化在了这顿早餐里,我们不是“无话可说”,我们是早已将千言万语,熬进了那锅需要文火慢炖的白粥里,连接我们的,不是澎湃的宣言,而是这具体的、可触碰的、带着体温的日常。
后来,我读了龙应台的《目送》,她说,所谓父女母子一场,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读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酸,我忽然想起,每一个吃完早餐的清晨,我抓起书包匆匆出门,父亲总是坐在原处,手里或许还拿着那张根本没看进去的报纸,我从未回头,去确认他是否在“目送”,但此刻我确信,他一定在,他的目光,一定像那晨间漫涌的粥香,沉默而固执地,追随着我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早餐桌上的连接,在他那里,是以我的离去为延续的,他坐在时光的起点,用一顿早餐为我壮行,将我的一切,收纳进他长久的凝望里。
我坐在他对面,学着他的样子,把一碟他爱吃的花生米推过去,我们依然没有太多话,晨光静静地铺在斑驳的桌面上,照亮空气中微小的浮尘,碗筷偶尔轻碰,发出清脆而安宁的声响,我知道,这根在早餐桌上连接起我们的线——由食物、沉默、习惯与目光编织而成的线——早已坚韧无比,它不喧哗,却足以贯穿岁月,对抗离散,这根线,一头系着他沉静如山的守望,一头系着我日益深刻的理解,我们之间,从不需要紧紧“连在一起”的姿态;因为这顿早餐,这场沉默的陪伴,本身已是连接最深沉、最稳固的形态,粥已温,恰好入口,这是一个平常的早晨,连接在无声中完成,像呼吸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