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起码电影,一场被蒙上眼睛的观影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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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下,你坐在一间完全漆黑的放映厅里,没有银幕,没有影像,只有耳边流动的声音:一辆老式汽车在雨夜街道上颠簸行驶的引擎声、时急时缓的雨点敲击声、两个男人压低嗓音的、充满紧张感的对话、远处隐约传来的、不成调的爵士乐……你的眼前并非一片空白,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专注,调用你全部的生活经验和想象力,疯狂构建着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电影”,你看不见演员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嘴角的抽搐;你看不见街道的样貌,却能“描绘”出它湿漉漉的、映着昏黄灯光的质感,这不是某种感官剥夺游戏,而是一种被称为“哈起码电影”的激进观影体验。

哈起码电影,并非指某类题材或风格,而是一种颠覆性的电影形式——它彻底放弃了视觉画面,仅依靠声音、对话、音乐与音效来叙事,观众如同暂时“失明”,被迫将全部感官通道集中于听觉,从而在脑海中完成电影的“拍摄”与“放映”,这个概念听起来极端,却并非空中楼阁,它的思想根源,可以追溯到电影诞生之初,与声音艺术、广播剧乃至文学叙事深深纠缠。

早在默片时代,现场乐师或解说员的“声音”便是影像不可或缺的伴奏,而当广播剧在二十世纪上半叶风靡全球时,它证明了纯粹的声音足以构建复杂的世界与深刻的情感,像奥逊·威尔斯利用广播制造的“火星人入侵”恐慌,便是声音力量的一次惊人演示,电影理论家们,如鲁道夫·阿恩海姆,曾认为声音的加入会削弱电影作为视觉艺术的纯粹性;像米歇尔·希翁这样的声音理论家则提出“听觉至上”的概念,强调声音并非图像的附庸,而是具有独立塑造空间、时间与意义的能力,哈起码电影,正是将这种“听觉至上”推向了逻辑的终点。

步入实践领域,一些勇敢的创作者已为我们勾勒出哈起码电影的雏形,德里克·贾曼在生命最后阶段因艾滋病失明后拍摄的《蓝》,可以视为一次悲壮的先声,影片自始至终只有一片浓郁的、饱满的蓝色画面,配以贾曼本人的沉思独白、音乐与各种环境声,它强迫观众“看”向内在,用声音的针线缝补记忆与情感的碎片,更直接的实验,如一些电影节设立的“盲人影院”单元,或如声音艺术家弗朗西斯·德波特的纯声音电影《声音》,则完全屏蔽了视觉,将叙事权彻底交付于听觉序列。

观看(或者说“聆听”)一部哈起码电影,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它首先是一场对被动观影习惯的“叛乱”,在传统电影中,摄影机替我们选择看什么、怎么看,我们的大脑习惯于接收并处理被精心编辑过的视觉信息流,而在哈起码电影中,摄影机消失了,导演的视觉权威被消解,每个声音都成为一个开放性的符号:同样的脚步声,有人听出的是犹豫,有人听出的是坚定;同样的环境音,有人构建出阴冷的伦敦小巷,有人却想象成潮湿的东南亚市集,电影的意义从“放映”转移到了“生成”,在每位听众的颅内剧场里实时完成,这是一种高度个人化、甚至私密化的创作参与,电影的最终版本,与观众个体的生命经验、情感状态和想象力直接挂钩。

这不可避免地引向一个核心追问:当我们剥离了电影最标志性的视觉元素,电影还是“电影”吗?哈起码电影以其极端的形式,逼迫我们重新审视电影的本质,电影究竟是什么?是光影的魔术,是运动的影像,还是——更根本地——一种基于时间流转的叙事与情感体验?如果后者成立,那么声音,作为承载叙事、塑造人物、营造氛围、激发情感的核心手段之一,其潜力是否被我们严重低估了?哈起码电影像一个哲学实验,它抽掉了“视觉”这根我们习以为常的支柱,看看电影这座大厦是否依然矗立,或者,它是否以另一种更本真、更触及心灵的形态存在。

在视觉信息爆炸、影像泛滥乃至疲劳的今天,哈起码电影的出现具有一种特殊的当代意义,它是对“眼球经济”和“奇观轰炸”的一种沉默反抗,它邀请我们闭上眼睛,从纷繁炫目的表象中撤退,回归倾听的原始状态,在这种专注的倾听中,我们不仅可能抵达故事与情感的内核,甚至可能更逼近“真实”——因为人类的诸多深层体验,如回忆、梦境、内心冲突,往往首先是声音的、语言的、非具象的,哈起码电影提供了一条路径,去触碰那些被过度清晰的图像所遮蔽的朦胧地带。

这并非意味着哈起码电影将取代传统电影,或宣称声音优于影像,它的价值,恰恰在于其“极端性”所带来的启示,它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传统电影中声音被忽视的潜能;它也像一次感官的斋戒,让我们在稀缺中重新珍视“观看”的丰富,下一次,当你在观看一部普通电影时,或许可以尝试闭上眼睛几分钟,专注聆听它的声音景观,你可能会惊讶地发现,一个被忽略的、饱满而自足的世界正在耳边生动展开。

哈起码电影,这场蒙上眼睛的实验,最终或许是为了让我们更透彻地“看见”——看见声音的形体,看见想象的伟力,也看见电影艺术那超越光影的、无限深邃的灵魂腹地,在那里,最生动的画面,从不悬浮于银幕之上,而始终闪耀在每个倾听者独一无二的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