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地铁车厢摇摇晃晃,我挤在人群中,目光扫过四周——几乎每个人都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短视频里,旅行博主在极光下起舞,美食博主切开流淌巧克力的熔岩蛋糕,穿搭博主在落地镜前旋转,裙摆像绽放的花朵,那些画面如此鲜艳、精致、充满活力,仿佛另一个维度的世界,人们称之为“炫丽”,而我们,正沉浸在这种炫丽的洪流中,无法自拔。
“炫丽”一词,原本形容光芒四射的华丽景象,但在今天,它似乎成了某种生活态度的代名词:要耀眼,要独特,要瞬间抓住所有人的目光,社交媒体上,我们精心打磨每一张照片,用滤镜调出恰到好处的色调,用文案包装出理想中的自己,旅行不是为了感受,而是为了九宫格;吃饭不是为了品味,而是为了先拍一张“炫丽”的打卡照,我们追逐的,究竟是生活本身,还是生活被展示出的模样?
这种追逐,背后藏着时代特有的焦虑,在信息爆炸的今天,注意力成为最稀缺的资源,平凡容易被淹没,唯有“炫丽”才能脱颖而出,我们不自觉地将生活包装成商品,将自己打造成品牌,看那些爆款内容:五分钟看完一部电影、十分钟学会一项技能、三十秒展示奢华假期……一切都在加速,一切都要直奔高潮,缓慢的、琐碎的、不够“上镜”的真实,渐渐被我们厌弃,我们习惯了碎片化的刺激,却难再专注地欣赏一首长诗、一段沉默的风景,或是一次深度的交谈。
但“炫丽”真的是生活的解药吗?恰恰相反,它可能是一味迷幻药,心理学中有个概念叫“社交比较”,当我们不断接触他人精心编辑的生活碎片,很容易产生自我贬低与焦虑,别人的炫丽,反衬出自己的“普通”,我们陷入一种循环:越是感到平庸,越要追逐炫丽;越是追逐炫丽,越感到内心的空洞,就像一只追逐自己尾巴的猫,永远在旋转,却始终找不到满足。
我认识一位摄影师朋友,曾常年奔波于全球各大景点,拍摄那些“炫丽”的风光大片,直到有一次,他在挪威等待极光,寒冬中守了整整三夜,第三天凌晨,天空终于泛起绿波,同行的人纷纷举起相机、调整参数、寻找角度,他却突然放下相机,只是静静仰望,后来他对我说:“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之前在镜头后拼命捕捉的‘炫丽’,其实远远不及眼前真实的万分之一,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视觉的冲击,而是自然笼罩全身时,那种近乎神圣的平静。”
他的话让我思考:我们是否在追逐“炫丽”的过程中,失去了感知“平淡”的能力?春日里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傍晚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深夜与好友的散漫聊天——这些无法被量化、难以被展示的瞬间,才是生活最坚实的质地,它们不炫目,却温暖;不刺激,却持久。
我并非否定人们对美的追求,真正的“炫丽”,或许不该只是外表的华丽包装,而是内在生命力的外溢,就像一座火山,表面的绚烂喷发源于深处千百年的能量积蓄,那些让我们长久回味的艺术、文学与人格魅力,往往在炫丽之下,有着厚重的沉淀与真实的情感脉络。
在这个算法不断推送“更炫丽”内容的时代,或许我们需要一种自觉的“钝感力”——主动选择偶尔关闭滤镜,放下比较,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生活,不是拒绝美好,而是拓宽对美的定义:允许自己普通,允许生活有空白,允许幸福不必总是光鲜亮丽。
走出地铁时,阳光正好洒在街角的梧桐树上,叶片在光中微微透明,脉络清晰可见,没有滤镜,没有运镜,只是一棵普通的树,在普通的早晨,但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暖意,也许,这就是生活不经意间馈赠的、另一种安静而深邃的炫丽——它不需要被展示,只需要被感受。
而我们终会明白:当追逐的目光转向内心,最持久的炫丽,莫过于灵魂本身的丰饶与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