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急雨,清晨推窗,满池荷花竟无一朵低垂,粉的、白的瓣上,水珠滚来滚去,亮晶晶的,反把花瓣衬得更润、更透了,蓦地就想起那句刻在许多人记忆里的句子:“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可是,仍然感激上苍,让我有这个可等、可恨、可想、可怨的人。” 这是《还珠格格》里夏雨荷的独白,一个名字便是一幅画、一段情的女子,然而今日再看这池中“夏雨荷”,忽然觉得,那戏文里的痴,或许远不如眼前这风雨中的静默,来得更透彻,更有力量。
夏雨荷,这个名字太美,美得几乎成了一种陈词,它总让我们想到大明湖畔,烟雨迷蒙,一个执着等待的倩影,将一生荣枯系于一个帝王偶然的回眸,那是古典爱情叙事里最极致的浪漫,也是最彻底的悲情——她存在的全部意义,似乎就是为了验证那份情的“真”与“恒”,可是,当我们把目光从缠绵的戏台移开,投向真实的自然,你会发现,“夏雨荷”并非只是一个被动的承受者。
你看那荷花,夏日的雨,往往是暴烈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力道千钧,池边的柳条狂乱地飞舞,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作响,颇有些狼狈,唯独那一池荷花,亭亭地立着,雨点打在舒展的圆叶上,先是凝成一颗硕大的银珠,在叶心颤巍巍地聚着,待到叶身微微一倾,便“哗啦”一下,将一整兜清亮亮的水,全倾泻进池里,自己复又轻盈地弹起,那花瓣呢?雨打来时,它便承着,柔韧地顺着雨的势头低一低头,雨势稍歇,它便又从容地舒展开,带着一身洗净的清气,它不抗拒,也不哀怨,它只是接纳,并用一种惊人的柔韧,化解了雨的所有蛮力。
这哪里是“苦等风雨”的凄楚?这分明是一场沉默而高超的共舞,荷与雨,不是施虐与受难的关系,而是一对古老的知己,雨以它的激烈,涤去荷身的尘垢,注入勃勃的生机;荷则以它的静定,吸收了雨的喧哗,将它转化为叶上滚动的诗意和池中漾开的涟漪,风雨过后,狼藉的是周遭,而荷,却焕然一新,清气愈盛,娇艳愈彰,它的根,在淤泥深处稳稳地抓着大地;它的茎,中通外直,有一股看不见的支撑,这才是“夏雨荷”真正的内核——不是易碎的爱情符号,而是一种生存的哲学:深深扎根,中空以保持灵台清明,然后以最舒展的姿态,迎接生命中所有必然的“风雨”,那风雨,可能是际遇的坎坷,可能是情感的波折,也可能是时代洪流不可测的转向。
那个叫夏雨荷的女子形象,在我心里忽然变了模样,她或许依旧站在大明湖畔,但她眺望的,可能不再仅仅是那条皇帝或许会来的御道,她的等待,或许不再是耗尽生命的枯守,而是一种沉静的蓄力,她知道风雨会来,她也知道风雨总会过去,她的“恨”与“怨”,是风雨敲打花瓣时的真实战栗;她的“想”与“感激”,则是雨过天晴后,生命本身焕发出的、更为饱满的光泽,她的故事,不再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悲叹,而是“卷舒开合任天真”的自在,那份“任天真”,不是幼稚,是看清生活真相(包括其无情与偶然)之后,依然选择用自己本真的姿态去接纳、去消化、去绽放的勇气。
想起苏轼,他的一生,何尝不是在宦海的风暴雨骤中颠簸?“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自嘲里,有多少是夏雨般的浇打?可他就像一杆风雨中的劲荷,在黄州,他“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他拄着拐杖,听江声汹涌,看风涛激荡,那一刻,个人的荣辱悲欢,与天地浩渺相比,算得了什么?他接纳了所有风雨,于是风雨便化作了《赤壁赋》里的清风明月,化作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他的根,扎在了更广阔的文化与生命沃土之中。
我们爱“夏雨荷”,爱的究竟是什么呢?爱那个为一句誓言耗尽韶光的单薄背影吗?或许不全是,我们爱的,是那名字所唤起的一种共通的、如何面对生命洗礼”的意象,在节奏快得让人窒息、信息嘈杂如夏季暴雨的今天,我们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拥有那样一片“荷塘”?渴望自己也能有一种深植于大地的稳定,一种中通外直的澄明,一种在疾风骤雨中依旧可以舒展、可以倾倒、却永不折断的韧性,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座遮挡所有风雨的温室,而是学会像荷一样,在风雨中呼吸,在动荡中生长,并把每一次击打,都变成生命乐章中一段有力的音符。
窗外的雨早已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荷塘上,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镶上了金边,水汽蒸腾起来,氤氲着一股清甜的、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根茎气息的芬芳,那荷,静静地站着,比雨前更显精神,它不语,却已道尽一切,原来,人间最难得的清醒,不是避开所有的雨,而是在每一场雨里,都记得自己是一株可以重新亭亭的荷,这,才是“夏雨荷”穿越戏文与时光,给予我们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