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叫我“浪姐”,不是因为我姓浪,而是他们说我这半生过得像浪——永远在流动,永远在寻找新的方向,今年五十三岁,回望来路,我才发现,所谓的“浪”,不过是终于学会了顺从自己的心跳。
我的童年在一座北方小城度过,父母是中学教师,家里书多规矩也多,我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永远前三,钢琴过了十级,说话轻声细语,可我知道心里养着一头小兽,它透过教室的窗户看天空的飞鸟,在琴键按下的瞬间渴望山野的风,十八岁填志愿,我撕了父母准备的师范学校申请表,偷偷报了千里之外一所大学的新闻系,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母亲哭了,父亲沉默地抽了一夜的烟,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出逃”,笨拙却决绝。
毕业后进了体制内的报社,结婚生子,日子像复印机里出来的纸,一张张规整得令人窒息,三十五岁那年,报社改制,我主动申请了离职,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稳定的工作,可爱的女儿,看似美满的家庭,丈夫说:“你三十多岁了,能不能别这么‘浪’?”那是我第一次被贴上这个标签,我笑着问他:“如果现在不‘浪’,难道等八十岁坐轮椅上去‘浪’吗?”
我开过茶馆,赔了;做过电商,累了;跑去青海湖边住过半年,在藏民家学做糌粑,四十岁生日是在川藏线上过的,搭的货车抛锚,我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看了一夜星空,那时我离婚两年,女儿跟着前夫,经济拮据,未来迷茫,可当银河倾泻而下,我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富有——原来自由不是拥有什么,而是不害怕失去什么。
四十五岁,我的人生轨迹在云南一个小镇转了弯,用所有积蓄租下一栋老院子,改造成民宿,不为赚钱,只想有个地方收留和我一样的“流浪者”,来的有失恋的年轻人,有辞职的中年人,有退休的老人,我们在院子里喝茶,讲故事,像一群偶然聚拢的云,去年,一位七十岁的阿姨住了一周,临走前她说:“妹子,我羡慕你,我这辈子都在做‘应该做’的事,直到丈夫去世孩子成家,才发现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抱了抱她,没说话,有些觉醒需要时间,有些自由需要勇气。
今年春天,女儿带着未婚夫来见我,男孩紧张地叫我“阿姨”,女儿悄悄说:“妈,他怕你觉得他不靠谱。”我大笑:“你妈才是最不靠谱的那个。”晚上喝酒,女儿说:“小时候我怨过你,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妈妈那样天天在家,现在我懂了,你是在用行动告诉我,女人可以活得不一样。”那晚我哭了,为所有分离的夜晚,也为这一刻的理解。
经常有人问我:“五十多岁还这么‘浪’,不累吗?”累啊,怎么不累,一个人搬过煤气罐,在异乡的医院输过液,在无数个夜晚怀疑自己的选择,但比起累,我更怕的是重复——重复别人的期待,重复一眼到头的生活,我的“浪”不是逃避,是面向;不是放纵,是专注,专注地聆听内心的声音,哪怕它微弱;专注地走向渴望的方向,哪怕它荒凉。
上个月,我在民宿的墙上写了一句话:“人生不是轨道,是旷野。”有年轻住客问我:“阿姨,怎么才能像你一样勇敢?”我说:“不是勇敢,是诚实,诚实地面对你的恐惧,也诚实地面对你的向往,在恐惧和向往之间,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向往。”
五十三年,我漂过很多地方,换过很多身份,爱过也失去过,皮肤黑了,皱纹深了,可眼睛还亮着,浪”是永不停歇的追寻,那我愿意做一朵笨拙的浪,在撞上礁石的破碎里看见彩虹,在退回大海的沉寂里积蓄力量,年龄从来不是界限,而是坐标——它告诉你走了多远,并暗示前方还有多广。
我坐在小院的藤椅上,风吹过廊下的风铃,远方有山,近处有茶,心里有路,五十多岁又如何?我的浪,正要涌向更开阔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