臀峰如山,一个深山老妇的身体人类学笔记

lnradio.com 5 0

那个黄昏,我第一次看见她。

在黔东南月亮山腹地,一条被苔藓吞没的古道拐弯处,她正背着几乎与她等高的柴垛下山,夕阳从杉木林的缝隙间斜射过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流动的铜光,最震撼我的,是她那异常丰满、浑圆如磨盘的臀部——随着负重下山的步伐,它像两座沉稳的山丘,有节奏地左右摆动,既承受着生命的重负,又保持着不可思议的平衡。

这个被外人戏称为“大肥臀”的身体特征,在我随后的田野调查中,显露出完全不同的意义光谱。


她的臀部,首先是一部活的劳动史。

阿婆姓滚,苗族,七十八岁,从她能走路起,就开始背东西:背妹妹,背猪草,背稻穗,背柴火,背化肥,月亮山区梯田陡峭,运输基本靠背,那个标志性的臀部,是在数十万次上下坡中,被沉重的背篓底部反复挤压、塑形而成的特殊肌肉群,它不是脂肪的堆积,而是股大肌、臀中肌在极限使用中异常发达的结果——像老铁匠常年抡锤的臂膀,像纤夫肩上隆起的肉瘤,是身体对生存环境的直接应答。

“以前背公粮去公社,一趟六十里山路,百来斤。”阿婆撩起宽大的百褶裙,给我看她腰部两道深紫色的勒痕——那是竹制背带几十年摩擦留下的永久印记,像树的年轮,她的臀,是山地的轴承,是力量的枢纽,每一道肌肉纤维里,都储存着背过多少捆柴、多少袋米、多少次孩子的记忆,在这个意义上,“大肥臀”不是审美对象,而是功能性的生存工具,是山区女性身体被地形和生活共同雕刻出的地貌。

更深一层,这臀部连接着生育与繁衍的古老隐喻。

在苗族古歌里,常将丰腴的臀部与多子多福、生命力旺盛相连,人类学学者指出,在许多前现代社会中,臀部丰满被视为女性生育力的外显标志,阿婆生了六个孩子,全部成活,在医疗为零的深山里,这本身就是奇迹,她的臀部,在村民无意识的认知中,成了一个移动的生殖崇拜符号——不是色情的,而是关乎族羣存续的神圣象征。

“女人臀大,坐得稳江山。”村里最老的鬼师这样解释,这个“江山”,指的是家庭的稳定、血脉的延续,阿婆的臀部在劳作中展示的力量感,与她在生育中展现的生命力,在文化逻辑上合二为一,它让人联想到大地女神敦实的形象,联想到种子破土时那种饱满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当现代城市女性在健身房刻意塑造“蜜桃臀”时,阿婆的臀部却来自完全不同的生命轨迹——不是为了被观看,而是为了创造和支撑生命。

最让我动容的,是这臀部作为一种正在消失的文化密码。

随着公路通进深山,年轻人外出打工,背篓文化迅速衰落,阿婆可能是最后一代拥有这种“山地之臀”的女性,她的身体,是一座活的博物馆,收藏着一种即将消亡的生活方式,当她走过寨子,那独特的、因负重多年而形成的微微外八字步态,那臀部沉稳的摆动韵律,本身就是在演绎一部无字的山地生存史。

我忽然想起法国人类学家大卫·勒布雷东的话:“身体是社会的隐喻。”阿婆的臀部,隐喻着人与土地的终极关系:一种基于重力和耐力的、亲密又艰苦的纠缠,它不像平原地区农耕文明中产生的身体,也不像工业文明塑造的身体,它是喀斯特地貌与稻作文化共同书写的身体文本。

阿婆的孙女在广东电子厂打工,身材苗条,穿着牛仔裤,臀部是都市流行的扁平款式,世代之间的身体差异,比任何文字都更直观地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当阿婆这样的身体消失后,我们失去的不仅是一种体型,更是一种身体与世界的互动方式,一种力量的美学,一段刻在血肉里的历史。

临别时,我请求给阿婆拍张背影,她有些羞涩,但还是同意了,夕阳下,她背着空背篓走回家,那个宽厚如山的臀部,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在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一刻,我看到的不是奇观,而是一座行走的纪念碑——纪念所有被生活塑造又被时代遗忘的身体,纪念那些在静默中扛起重负的生命。

山路蜿蜒,她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吊脚楼的阴影里,但那个摆动的、如山丘般稳固的轮廓,却永远烙在了我的视野中,它提醒我:在某些地方,美从来不是轻盈的,而是沉重的;不是用来展示的,而是用来支撑生活的,而真正的力量,往往就蕴藏在那些被误读、被简化、却默默承载了一生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