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校往事,那个燥热的午后与教练未说出口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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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蝉鸣如雨,驾校训练场的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远处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我钻进副驾驶时,教练老陈正叼着半截熄灭的烟,手指焦躁地敲着方向盘,车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皮革味和廉价空调剂的气息。

“系安全带!”他没看我,语气硬得像生锈的铁,“今天练倒库,再压线你就自己走回去。”

我咽了咽口水,手心黏腻地握住方向盘,车是老款的桑塔纳,仪表盘裂了两道纹,副驾驶座上还扔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老陈是驾校出了名的暴脾气,据说年轻时开过长途货车,嗓门大、耐性差,但带的学员通过率奇高。

引擎轰鸣的瞬间,他突然打断我:“等等。”
我僵住,以为又要挨训,他却摇下车窗,朝外吐了口并不存在的烟沫,回头盯着我:“知道为什么催你上车吗?”
我茫然摇头。
“因为时间不等人。”他声音忽然低下来,指了指训练场边缘一棵被晒得卷边的月季,“你看那花,早上还开着,中午就蔫了——驾校的车,学员的课,我的饭碗,都一个道理。”

这话没头没尾,我却隐约触到一层薄壳下的裂缝,后来才从老学员那儿听说,老陈的儿子那年高考失利,复读费要八千,他白天教车,晚上去物流园搬货,凑了三个月还没凑齐,驾校的课时费压得低,学员约课又散漫,他常为“抢时间”红脸。

倒车入库第三次压线时,我终于崩溃:“教练,我真的控制不好距离……”
他沉默了几秒,突然熄火下车,绕到我窗边敲玻璃:“挪过去,我开给你看。”
我们交换了位置,他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悬在换挡杆上,车身流畅地滑进库线,精准得像手术刀。“开车不是背公式,”他盯着后视镜,“是听车的呼吸,轮胎蹭地的声音、引擎的颤动、甚至光在玻璃上的折射……都是它说的话。”

这些话从他粗糙的嗓子里淌出来,有种违和的诗意,我忍不住问:“您这么懂车,怎么没去开赛车?”
他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年轻时想过,后来有了家,方向盘就只剩一个功能——把日子稳住别翻车。”

那天傍晚下课,我最后一个离开,老陈叫住我,从后备箱摸出两个西红柿塞给我:“自家种的,比小卖部的冰棍解暑。”我擦着西红柿坐公交回家时,突然想起他中午那句“时间不等人”——或许他催的不是学车的进度,而是生活本身,那辆破桑塔纳里,装的不止是汽油和指令,还有一个人试图拽住时间的徒劳努力。

三个月后我拿到驾照,回驾校送糖,老陈的车窗开着,他正教一个新学员侧方停车,声音依然洪亮暴躁,但阳光下,他鬓角的白发亮得刺眼,那辆桑塔纳还在,副驾座上换了新的矿泉水瓶,仪表盘的裂痕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贴好了。

很久以后,我在城市的高架桥上堵车,车载电台放着老歌,空调吹出均匀的风,忽然想起老陈说的“车的呼吸”,那一刻我意识到:有些人一生都在逼仄的车厢里,教别人如何驶向更宽阔的路,自己却从未离开过那个驾驶座。

而所谓“等不及在车里就开始”,或许从来无关莽撞或急迫——那是一个普通人,在生活尚未完全熄火前,试图把最后一点经验、一点温度,仓促而郑重地塞进下一段旅途的缝隙里。

(全文约1120字)


后记
这篇文章试图将用户提供的碎片化场景,还原成一个有温度的故事,驾校教练是中国社会常见的草根形象,他们的急躁往往裹挟着生活的重量,通过车内空间这个微缩社会剧场,我想探讨的是:那些看似“等不及”的时刻,背后可能是未被言明的生存压力、代际责任,甚至是一种笨拙的关怀,文学的意义,有时正在于为粗粝的现实裹上一层理解的薄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