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欲改国号引发的文化战争,历史叙事之争如何重塑东亚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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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关于韩国部分学者和政界人士推动将英文国名“Korea”改为“Hanguk”或“Corea”的讨论,在国际舆论场中泛起涟漪,这并非首次出现类似提议,但其背后所折射的,远不止一个简单的称谓变更,它像一枚棱镜,清晰折射出东北亚地缘格局中,围绕历史叙述、民族认同与文化主权所展开的微妙而激烈的博弈,这场关于“名字”的争论,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以及“我将向何处去”的深层文化战争。

必须厘清一个关键点:目前所讨论的“改名”,主要针对的是英文等外语中的国名表述,韩国的正式韩文国号“대한민국”(大韩民国)及其简称“한국”(韩国)并未改变,推动改名的理由,通常基于以下几方面:其一,民族自尊与语音准确,支持者认为“Korea”源自西方对高丽王朝(Goryeo)的转译,历经殖民时代被固化,未能准确反映韩语自称“Hanguk”的发音,有去殖民化、正本清源的意味,其二,摆脱“中日阴影论”,部分观点认为,“Korea”的拼写顺序在字母表中常置于日本(Japan)和中国(China)之后,有象征性的屈从感,而改为“Corea”或直接使用“Hanguk”可改变此局面,其三,品牌战略与软实力,在全球化的品牌竞争时代,一个独特且易于识别的国家名称被视为重要的软资产。

若将视角拉远,我们会发现,“改名”诉求的根须,深深扎在韩国近现代以来曲折的民族国家建构与历史叙事土壤之中,20世纪以来,韩国经历了殖民统治、分裂战争、威权时代与民主转型,其民族认同的构建始终在与强大的外部影响(尤其是中国古典文明与近代日本殖民的遗产)和内部分裂的现实进行搏斗,强烈的“主体性”(주체성)意识成为社会思潮的重要脉络,体现在对历史文化“纯粹性”的追寻上,从将“汉城”改为“首尔”(Seoul),到争议性的历史教科书编纂,再到对诸多文化遗产的溯源与申遗,这一系列行为都可视为同一脉络下的不同表现,旨在构建一条清晰、独立、荣耀的民族历史叙事线,以凝聚内部共识,并在国际舞台上树立鲜明的文化身份。

具体到“Korea”这个名称的历史经纬,它本身就是一个东亚文明交流的结晶。“Korea”词源可追溯至中国史籍中的“高丽”(Goryeo),而高丽王朝的建立者王建,在建国时便取“山高水丽”之意,也蕴含继承此前“高句丽”部分遗产的意图,无论是“高丽”、“朝鲜”(Chosun,李成桂所建国号,意为“朝日鲜明之国”),还是近代的“大韩帝国”与“大韩民国”,其国号均使用汉字词,并在漫长岁月里被置于以中国为中心的朝贡册封体系之内,这段深厚的历史联系,既是文化交流的宝库,也在民族主义视野下,可能被视为需要剥离或重新诠释的“他者”印记,推动英文名“去Korea化”,在某种象征意义上,可以被解读为试图在语言层面,进一步疏离这条以中国典籍为载体的历史命名链条,强化其自成体系的叙述逻辑。

这场“正名”运动,不可避免地牵动着东亚地区敏感的文化神经,对于中国公众而言,复杂的观感油然而生,理解一个民族追求自身文化独立表述的愿望;当这种追求伴随部分激进言论,表现出对共享历史文化的切割甚至争夺姿态时(如某些关于历史人物、节日起源的争议),则容易引发疑虑与反弹,在日本,相关讨论也可能被置于日韩历史恩怨的背景下审视,而在国际社会,频繁的名称变动可能带来认知混乱与实用主义层面的成本,更重要的是,它揭示了全球化时代一个深刻的悖论:越是深入全球体系,一些群体对独特性的渴望就越是强烈;数字时代信息的扁平化流通,反而激化了关于起源与归属的叙事竞争。

从更宏大的视角看,韩国的“改名”风波,是当代全球民族主义与身份政治浪潮在东亚的一个具体案例,它关乎一个国家如何在国际社会进行自我呈现,如何处理与厚重历史的关系,又如何在与邻国的互动中界定自我,名称之争,实为叙事之争;叙事之争,即是未来之路的选择之争。

东亚各国,共享着深厚的古典文明底蕴,又各自经历了独特的现代转型,在民族国家的框架下,对历史资源的诠释权争夺或许难以完全避免,一个更具建设性的方向,或许不是陷入“谁更正统”的零和博弈,而是尝试在厘清各自主体性的同时,培育一种“共生”的历史意识——承认彼此交织的过去,尊重各自不同的现代解读与路径选择,并着眼于共同应对区域与全球性挑战的未来,毕竟,无论名称如何变更,地理的邻近、经济的交融与文化的千丝万缕联系,始终是塑造东亚命运共同体的基石,真正的文化自信,或许不在于名字是否完全“纯洁”或“独特”,而在于是否有足够的气度,容纳历史的复杂性,并在面向未来的合作中,定义自身崭新的价值与角色。

“韩国改名”的议题,最终会走向何处,尚难定论,但它无疑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珍贵的案例,去观察民族情感、历史记忆、政治考量和国际关系如何交织在一起,共同塑造一个国家的面孔与声音,在这片文明古地焕发新活力的亚洲,如何讲述关于“我们”的故事,其重要性,或许不亚于故事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