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深处的第一次直播,当希特勒的面容划破1936年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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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在1936年8月1日的午后,身处德国柏林奥林匹克体育场附近,并且足够幸运(或者说,足够有地位)能走进邮电局、一些指定的“电视室”或是少数富人的客厅,你将会见证人类媒介史上石破天惊的一刻:你的眼睛,正接收着从数公里外实时传来的动态画面——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盛况,以及那个时代最令人恐惧的身影,阿道夫·希特勒。

这不是神话,而是技术的现实,就在这一天,纳粹德国以一种睥睨世界的姿态,通过“保罗·尼普科夫”电视系统,向柏林及其周边约二十几个公共放映点,进行了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计划的、较大范围的实时电视直播,画面是模糊的,分辨率仅180线,闪烁的黑白人像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雨水观看;声音是单薄的,与画面并不同步,其意义不亚于第一道闪电划破信息传递的漫漫长夜:从此,人类的“观看”挣脱了时空的桎梏,事件的发生与大众的目击得以第一次同步。

直播的镜头,精准而狂热地对准了元首,当希特勒宣布奥运会开幕时,他的表情、手势、那标志性的小胡子,通过电波实时映入了柏林选民的眼中,这绝非简单的技术展示,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仪式,纳粹深谙新兴媒介的魔力,他们将这场直播打造成国力与科技领先的证明,更将其塑造为领袖魅力直达民众的“神迹”,在封闭的电视室里,集体观看营造出一种仪式化的氛围,元首的形象被进一步神圣化。真实发生的“,与经过严格筛选的“画面”,共同编织成一种无可辩驳的在场权威。 这与当时纳粹宣传部部长戈培尔的名言不谋而合:“宣传的最高境界,就是让对象认为他们是在为自己思考。”

这场“第一直播”的内容,本身就充满悖论与暗影,它直播的是倡导和平、友谊的奥林匹克盛会,而其主办者却正秘密加速战争机器,镜头前是各国运动员的竞技与欢笑,镜头之外是种族主义的立法与扩军备战的轰鸣,直播,这一本应最大化“真实”的技术,在其诞生的瞬间,就被赋予了扭曲现实、建构幻象的使命,它提供了一种局部的、被导演的“真实感”,这种“真实感”比任何事后修饰的宣传画或广播稿都更具冲击力与欺骗性。

从柏林那二十几个闪烁的屏幕出发,电视直播技术开始了它征服世界的征途,二战短暂中断了进程,但战后,它迅速从公共空间走入千家万户的客厅,肯尼迪与尼克松的辩论,证明了形象政治时代的到来;阿波罗登月的画面,让全人类共享了“个人的一小步”;戴安娜王妃的婚礼与葬礼,则展现了直播营造全球性情感共振的能力。技术不断迭代,从黑白到彩色,从标清到4K乃至8K,从卫星传输到光纤网络,但内核未曾改变:对“与“在场”的无限追逐。

而当我们审视今天这个由智能手机和5G网络构成的、“万物皆可直播”的时代,1936年柏林的那次实验,依然是一面冰冷而清晰的镜子。

技术实现了彻底的民主化,当年被国家垄断的直播权,如今散落在每一个普通人手中,我们直播早餐、直播旅行、直播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也直播对不公的抗议,个体的视角、边缘的声音得以被看见,这是历史的进步,是“第一直播”那专制血脉中未曾预料到的叛逆后裔。

但另一方面,那最初的“幽灵”也从未远离。当注意力成为最稀缺的资源,“直播”便与“表演”空前紧密地结合。 滤镜塑造着完美的容颜,剧本安排着“偶然”的剧情,算法推荐着最能刺激情绪的内容,我们追逐着一个个“,却可能迷失在由无数碎片化“堆积的虚空里,那种被纳粹巧妙利用的、直播所特有的“真实感”,今天正被更精细地用于商业营销、人设打造甚至情感欺诈,我们以为在见证真实,或许只是在消费一种精心生产的“真实效果”。

回望1936年,那第一次划破天空的直播信号,既是一道启蒙的光,也投下了一道漫长的阴影,它告诉我们,技术本身并无善恶,但承载技术的媒介形态,自诞生之初就与权力、商业和人性复杂地缠绕,直播解放了我们的眼睛,让我们看得更远、更即时;但它也对我们提出了更严峻的拷问:在无尽的“洪流中,我们如何保持凝视的深度与独立思考的能力?当“在场”变得如此轻易,什么才是真正有价值的“参与”?

历史的第一帧直播画面已然模糊,但它提出的问题,在每一个打开摄像头的当下,依然清晰作响,我们每个人,都既是这个问题的观众,也是它的答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