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撞击,那些缓慢而有力的人生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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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记忆的某个隐秘角落,总停着一辆车,那可能是一辆老旧的桑塔纳,一辆褪了色的皮卡,或者只是一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而父亲,就在那方狭小的驾驶座里,用他独有的方式,进行着一场缓慢而有力的“撞击”。

这“撞击”,并非字面意义上激烈的碰撞,它是一种比喻,一种关乎时间、责任与生命韧性的意象,它发生在每个清晨发动机的第一声低鸣,发生在深夜归家时轮胎碾过寂静街道的轻响,更发生在他一次次踩下油门,对抗生活阻力的无言瞬间。

我的父亲,曾是一名长途货车司机,童年里,他的形象总与那辆庞大的绿色东风卡车绑定在一起,我见过他出车前的准备:缓慢地绕着车走一圈,用脚轻轻踢踢轮胎,检查雨刮,擦拭后视镜,每一个动作都沉稳得像在举行仪式,他钻进驾驶室,那把厚重的车门关上时发出的“嘭”的一声闷响,是我童年里关于离别最深刻的声音,那声音,不尖锐,却沉甸甸地“撞击”在我心上,我知道,他又要远去,去穿越数百公里的孤独,去承载一家人的生计。

引擎启动,低沉而有力,卡车缓缓驶出院子,速度不快,甚至有些笨重,但你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它不是在冲刺,而是在持续地、稳定地向前“挤压”,驶过颠簸的土路,车身摇晃,父亲紧握方向盘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那是一种与路况的“对抗”,是钢铁与土地的缓慢“撞击”,他很少抱怨路途艰辛,只是说:“路嘛,都是一米一米跑出来的。” 这句话,连同那沉闷的引擎声,一起“撞击”进我的理解里——生活没有捷径,只有如履平地般承受每一次颠簸,并持续向前。

更多的时候,那“撞击”是无声的,是他在下班后,将家用小轿车缓缓倒进狭窄车位时,那份极致的耐心与谨慎,方向盘在他手里小幅而频繁地转动,前进一点,后退一点,如此反复,直到车辆严丝合缝地停稳,那一刻,没有声音的“撞击”,是他与生活空间的精准磨合,是一个男人在外拼搏后,为自己和家人安全归巢画上的一个平静句号,车里,也许还回荡着他一天中积压的疲惫、遇到的烦闷,但在他打开家门之前,所有这些都被那缓慢的停车过程无声地消化、抚平了。

后来,我长大了,坐到了副驾驶,甚至自己握上了方向盘,我才更真切地体会到那种“缓慢而有力”,父亲坐在旁边,话依然不多,但当面对复杂的路况、突如其来的加塞、或是漫长的堵车时,他偶尔的几句提醒,或是仅仅只是他存在本身所散发出的那种安定气息,就像一股稳定而温和的力量,“撞击”掉我内心的焦躁与慌乱,他教会我的不是开快车,而是在该快的时候果断,在该慢的时候能沉得住气,人生的道路,很多时候比拼的不是瞬间的爆发力,而是在漫长、枯燥甚至艰险的路段上,那种能够“缓慢而有力”地持续向前的耐力。

父亲老了,他开车愈发慢了,周末载着他出去,他总会说:“不急,慢慢开。” 车窗外的风景匀速后退,车厢里流淌着老歌,我们谈论的,不再是前方的目的地还有多远,而是路旁新开的店铺,或者某段路的变迁,这时,我恍然明白,父亲用一生在车里进行的这场“撞击”,对象从来不是外界,而是时间本身,是生活的重力,是命运不经意间设置的坎途,他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坚韧,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撞击出家庭生活的稳定轨迹,撞击出子女成长的宽阔道路。

那缓慢,是深思熟虑,是责任在肩时的审慎,那有力,是不屈不挠,是爱与担当淬炼出的内核。

当我理解了这个意象,我便听懂了那引擎声里的诗,那不是什么激烈的噪音,而是一个父亲,一个普通男人,在生活这个巨大的驾驶舱里,用自己的方式,踩出的最深沉、最可靠的人生节拍,这节拍,缓慢,却声声有力,撞击在岁月的鼓面上,余音回荡,成为我们前行路上最稳的背景音,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力量,往往就蕴藏在那种不疾不徐、却能穿透风雨的坚持之中,父亲的车终会老旧,但他所演示的那种“驾驶”人生的姿态——那种面对生活,缓慢而有力的“撞击”——将永远驱动着我们,在属于自己的航道上,沉稳而勇敢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