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下,一位演员站在空荡的舞台中央,没有枪声,没有爆炸,没有队友的呼喊,也没有胜利的激昂音乐,他只是对着虚空,时而蜷缩躲藏,时而举“枪”瞄准,时而做出舔舐“能量饮料”的动作,在一声并不存在的“枪响”后,他的身体猛然一震,缓缓倒地,对着空气做出一个复杂难言的表情——可能是解脱,也可能是一片更深的茫然,这不是一出传统的悲喜剧,而是一场名为《吃鸡》的当代哑剧,舞台之下,观众席中,无数块手机屏幕正幽幽亮着,屏幕上,是真实玩家在《绝地求生》或《和平精英》里,进行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操作、躲藏、厮杀与成盒。
这幕荒诞的对照,撕开了我们这个时代一道隐秘的伤口,我们正生活在一场规模空前的集体“哑剧”之中,在数字世界的“吃鸡”战场上,我们沟通,却无须开口,快捷讯号、预设文字、战术标记取代了语言,我们协作,却可能从未听过队友真实的声音,更遑论知晓屏幕后的悲喜,我们经历着共时性的激烈情绪——缩圈的焦虑、遭遇敌人的紧张、胜利的狂喜——但这些情绪的发生与传递,被严格编码为数据包的交换与角色模型的动画,一场战斗结束,无论是“大吉大利”还是“下次一定”,退出组队,一切喧嚣戛然而止,如同幕布拉起,只剩自己面对房间的寂静或地铁的喧嚣,我们完成了无比丰富的社交动作,却像是在真空中进行一场盛大而静默的表演。
这种“数字哑剧”的根源,在于技术中介对我们感官与连接本质的悄然重构,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曾警示我们“拟像”的危机:当符号不再指向现实,而只为自身的循环与增殖服务时,真实的体验便被悬置、被替代,在“吃鸡”这类高度拟真的游戏中,我们获得的是一种“超真实”的体验:手感震动模拟后坐力,立体音效判断方位,战绩数据量化成就感,这一切感官刺激如此精密、即时且“完美”,以至于它制造了一种比线下组队游戏更“纯净”、更“高效”的互动幻觉,我们沉溺于这种被精心设计的互动流程,却可能忽略了,那种需要处理语气迟疑、表情尴尬、意见不合的、粗糙而生动的“具身性在场”,正在从我们的关系经验中褪色,技术提供了连接的无限便利,却也同时为每个人的孤独,修建了更舒适、更华丽的单间。
现代人的生存状态呈现出一种矛盾的撕裂,我们在数字疆域里开疆拓土,好友列表数字庞大,社区归属感强烈,我们是虚拟部落中活跃的“英雄”,在物理世界的日常生活中,我们可能越来越不擅长发起一场面对面的交谈,承受着“错失恐惧症”(FOMO)的煎熬,并在深夜刷完所有动态后,感到一种无处安放的空虚,这种“线上巨人,线下哑剧”的处境,恰如舞台上的演员:他的表演(线上社交)张力十足,充满指向性,但所有的对象都是虚空,所有的呐喊都无声息,他的“吃鸡”胜利,无法与任何人真实地击掌相庆;他的“成盒”落败,也得不到一个触手可及的、带着体温的安慰,行动越是激烈,背景越是寂静,那份孤独的底色便越是刺眼。
指责技术本身是廉价的,这场“哑剧”的导演,终究是我们自身对效率、控制感与“无害化”社交的深层渴望,我们选择“哑剧”,是因为它安全——可以随时退出,无需承担复杂的情感责任;因为它高效——过滤了冗余信息,直奔合作或竞技的主题;因为它可定制——我们可以精心修饰自己的形象,只呈现想被人看见的部分,我们害怕真实互动中的摩擦、不可控与可能的伤害,于是退守到数字规则的保险箱里,享用着那份标准化、去风险化的情感代餐。
或许,那位舞台上的哑剧演员,其表演最震撼之处,不在于模仿了游戏,而在于他将这种弥漫时代的、习以为常的孤独状态,突兀地“具象化”了,他让我们看见,那个在屏幕前全神贯注、肌肉紧绷的自己,在另一个维度上,是何等静默与孤独,他的每一次无声的跳跃、躲避、射击,都是一次对我们数字生存状态的诘问。
游戏终会结束,无论是“胜利”还是“淘汰”,当演员从地上爬起,向观众鞠躬,或者当我们退出游戏,摘下耳机,那瞬间回归的、未经数字滤芯处理的现实世界的噪音——窗外的车流,邻家的絮语,自己的呼吸——或许正是打破这场宏大“哑剧”的第一声“杂音”,意识到“静默”的存在,是找回“声音”的第一步,我们需要的,可能不是在数字战场追求更多的“连胜”,而是偶尔鼓起勇气,关掉那场编排精良的“无声表演”,去真实的世界里,打一场沟通笨拙、体验粗糙、却有着真实体温与回响的“游戏”,那里面,可能有我们真正渴望的,不是数据标定的“大吉大利”,而是属于人的、喧闹而生动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