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双糙手,托起一个春天

lnradio.com 2 0

那个孩子,是在六双糙手的轮转中,认识这个世界的。

第一双手,是爷爷的,那是土地的颜色,深深的沟壑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指节粗大,微微变形,像老树的根,这双手会把他高高举过肩头,让他看檐下新筑的燕巢;会颤巍巍地剥开一颗捂得温热的煮鸡蛋,蛋白滑嫩,蛋黄灿灿;会在冬夜里,就着一盏昏黄的灯,用晒干的蒲草编蝈蝈笼,草茎在指尖翻飞,窸窣作响,爷爷的话很少,他的世界在田垄间,在四季的风里,他的手传递着沉默的、土壤般厚实的安稳。

第二双手,是外公的,那是书香与墨水浸润过的,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得整齐,这双手会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描红,“人”字简单,却讲“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会调试那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沙沙的背景音里,寻一折咿咿呀呀的《四郎探母》;会在夏夜的凉席上,指着银河,讲牛郎织女,讲他年轻时在远方城市图书馆的见闻,外公的手,为他推开了一扇望向更广阔世界的窗,那窗里,有遥远的星光,也有近处的人情。

第三双手,属于大爷爷,爷爷的兄长,那是一双匠人的手,疤痕是勋章,坚硬如铁,却异常灵巧,自行车的链条断了,他蹲在门口,叮叮当当,不一会儿就让它重新欢唱;小木枪、滚铁环,这些市面上早已不见的玩意儿,都是这双手魔术般的产物,他沉默寡言,但孩子骑上他修好的小车时,他眼角深深的皱纹会漾开,他的手,教会孩子万物皆可修补,生活在于创造。

第四双手,是二外公的,外公的弟弟,这双手最是活泼,带着街市的热闹气,指间似乎总残留着一点面粉香,或是一丝糖果的甜腻,他一来,口袋里总能有惊喜,有时是一包动物饼干,有时是几个花花绿绿的玻璃弹珠,他爱说笑话,声音洪亮,能学各种鸟叫,能把孩子逗得咯咯笑,满地打滚,他的手,像一阵快乐的风,刮走了所有细微的愁云,只留下明亮的、无忧无虑的晴朗。

第五双手,是姨公的,这双手干净,温和,总带着淡淡的药皂气息,他是退休的会计,手指灵活于算盘与账簿之间,如今这双手,用来给孩子量身高,在门框上划下细细的铅笔印;用来冲泡温度恰到好处的牛奶;用来在雨天,稳稳地撑着那把大黑伞,伞永远倾斜向孩子的一边,他的手,是精确的、恒温的守护,是一种不张扬却无处不在的妥帖。

第六双手,是邻居陈爷爷的,他并非血亲,却是这个“爹爹团”里不可或缺的一员,他的手,布满老年斑,却依然有力,他是退伍军人,腰板笔直,这双手会教孩子踢正步,敬一个稚气却标准的军礼;会在孩子被大孩子欺负时,只是往门口一站,那双威严的眼睛一扫,便风波平息,他的手,代表了一种外延的、社会的规则与力量,是家园之外的盾牌。

六双手,六种不同的粗糙,六种迥异的温度,它们交替着,铺成孩子成长的阶梯,爷爷的手托起他看自然的奥秘,外公的手引领他触摸文化的脉搏;大爷爷的手给予他改造物质的乐趣,二外公的手浇灌他单纯快乐的童心;姨公的手营造稳定精细的日常,陈爷爷的手则划出安全与规范的边界。

他没有感受过所谓“父爱如山”的单一意象,他的世界,是由六座姿态各异的山峰环抱的谷地,一座厚朴,一座清峻,一座坚韧,一座欢脱,一座润泽,一座巍然,他们不曾彼此商议如何分工,爱却自有它的章法,在他蹒跚学步时,总有不止一双手在身旁虚护;在他第一次得奖状回来时,六双眼睛里的光芒,比奖状更耀眼;当他在青春期迷茫沉默时,他们或许不懂那些时髦的烦恼,却会默默将他最爱吃的菜推到他面前,用那种“天塌下来先吃饭”的朴实哲学,稳住他晃荡的船舱。

孩子已长大,那六双手,更苍老,更颤抖,有些已永远垂下,但他行走在人世间,总觉得安稳,因为他深知,自己曾同时被六份毫无保留的、质朴如大地般的爱意,稳稳承托,那不是一种稀缺的、需要谨慎分配的资源,而是一种丰沛的、弥漫在整个童年空气里的养分,他性格里的某些开阔与韧度,大约便源于此——他早早便见识了爱的多样态,它可以是无声的泥土,可以是隽永的诗行,可以是巧妙的修缮,可以是纵情的大笑,可以是精准的刻度,也可以是无声的威严。

这个由“六个爹爹”共同构筑的童年,或许缺失了某种现代育儿图谱上的“标准配置”,却浑然天成地给了他一片爱的原野,在这片原野上,爱不是垂直的、单一源头的灌溉,而是四面八方吹来的、不同气息的风,它们交织、融合,终于让他这棵小树,在摇曳中,找到了自己向天空生长的、独特的姿态,那姿态里,有六份沉默的祝福,和一個被爱充分浸染过的、春天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