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深夜,教授打开了第10086种可能

lnradio.com 2 0

那晚十一点半,我为了赶一篇拖到deadline的课程论文,溜进了平时鲜少踏足的社科图书馆南区,灯光调成了夜间模式,空调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就在C区第三排书架尽头,我看见了古典文献学的林教授。

他席地而坐,身边散落着三四本摊开的线装书,这场景并不稀奇,稀奇的是,那本《明代版刻图录》正摊在他膝上,而他手里捧着的,竟是一部屏幕亮得刺眼的……游戏掌机?更诡异的是,他戴着一副半入耳式耳机,眉头紧锁,指尖在按键上飞舞的节奏,快得像在弹奏肖邦的练习曲。那一瞬间,图书馆的肃静与电子音效的幻听、故纸的尘埃与屏幕的流光,在他身上达成了某种荒谬的和解,我僵在原地,论文题目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巨大问号:教授,您在这“C”什么呢?

我的窥视没能持续多久,一道虚拟的“Game Over”音效似乎从他耳机漏了出来,他轻轻“啧”了一声,抬头,正好对上我来不及收回的目光,没有预想中的尴尬或慌张,他甚至朝我微微颔首,拍了拍身边的地板:“找资料?这一排的《文献》和《文史》合订本比较全。”

我鬼使神差地坐了过去,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指着他手边的机器,声音压得比翻书还轻:“教授,您这是……?”

“《塞尔达传说:王国之泪》,”他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古文观止》,“利用‘究极手’和‘余料建造’进行物理交互与空间解谜,其底层逻辑对理解一些机械古籍中的机关图解,偶有启发。”他顿了顿,看我一脸呆滞,又补充道,“主要是放松,坐久了,起来‘呀哈哈’一下,比踢毽子方便。”

那个夜晚的对话断断续续,我得知他“图书馆C游戏”的习惯已持续数年,是这片静默疆域里不为人知的“第九艺术”巡礼者,他说在这里打游戏,思绪最易飘散,常能触碰到那些在正襟危坐的研讨会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的关联,他给我看他的笔记软件,里面夹杂着《刺客信条:启示录》中伊斯坦布尔穹顶与唐代建筑斗拱的随想,《极乐迪斯科》里破碎呓语与后现代文本批评的并置,甚至还有《星际拓荒》的量子力学设定与庄子“方生方死”概念的潦草对照,那些字句跳跃、潦草,充满了即时的火花,与他在期刊上发表的严谨论文判若两人。

“图书馆是个场域,”他解释说,“它用整齐的分类法规训知识,告诉我们《中国哲学史》在B2区,《计算语言学》在TP3区,但人的思维,尤其是创造性的思维,从来不是按中图法排列的。”他手指划过面前涵盖天文、巫术、乐律、农桑的古籍书脊,“游戏,特别是那些构建了自洽世界的杰作,是一种极其活跃的‘异质元素’,把它强行‘C’入这个规整的场域,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荡开时,那些沉睡在固定位置的知识,可能会被震荡出新的相对关系,这是一种私人的、无害的‘知识叛乱’。”

那个学期后来,我偶尔还会在深夜的图书馆C区“偶遇”林教授,有时他在《博德之门3》里与吸血鬼衍体队友辩论伦理,有时在《星露谷物语》安心种地,我不再惊讶,有时甚至会和他分享一些独立游戏里精妙的叙事诡计,我们依旧会讨论乾嘉学派的训诂,但也会聊起《艾迪芬奇的记忆》中家族诅咒的隐喻结构。在他的影响下,这座图书馆于我,渐渐从一个知识的仓库,变成了一个思维的游乐场,整齐的书架依然是沉默的权威,但权威的缝隙里,开始生长出自由而奇妙的藤蔓。

毕业前,我最后一次去社科图书馆,没见到林教授,却在C区他常坐的位置,发现一本他“遗漏”的《作为武器的知识》,书里夹着一枚手工书签,上面是他洒脱的字迹:“规训之地,亦可成为逍遥之乡,祝永远拥有‘C’入的勇气。

我忽然完全理解了他,他哪里仅仅是在“C”游戏?他是在用一种近乎行为艺术的方式,在高度体制化的知识生产链条上,小心翼翼却坚定不移地,为自己开凿一扇透气的小窗,他“C”入的,是一种打破学科壁垒的联通可能,是一种抗衡思维僵化的鲜活姿态,更是在承认并利用现有规则的前提下,默默开拓出的一片个人自由的精神飞地。

那座灯火通明的图书馆,依然矗立在那里,庄严,静默,包容着所有既定秩序,但我知道,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夜,在C区某个靠墙的角落,仍会有人用指尖的微光与屏幕里的浩瀚世界悄然对接,进行着一场安静而盛大的“叛乱”,这或许才是教育与人,最动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