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城市的光晕在窗外氤氲成一片温柔的倦意,结束了一天的奔波,你终于把自己塞进沙发,或是蜷进被窝,手指似乎有了自己的意志,划过冰凉的屏幕,点开那个熟悉的图标——不是严肃的新闻,不是烧脑的课程,也不是需要全神贯注的剧集,你点开的,可能是一段小猫打翻水杯的循环片段,是一个陌生人唠唠叨叨分享今日见闻的Vlog,甚至是一段毫无“信息量”、只是安静拍摄雨滴落在窗玻璃上的延时摄影。
这就是我们越来越熟悉的“叨叨视频”,它们不追求宏大叙事,没有精心设计的起承转合,甚至谈不上多少“制作”,它们就像我们身边那个有点话痨、分享欲旺盛的朋友,随时随地、零零碎碎地,把生活的切片、瞬间的思绪、偶然的发现,原生态地摊开在你面前,而你,就在这深夜或任何一段碎片时间里,成为了一个安静的观看者,一个“在线”的陪伴者。
“叨叨”二字,精准地捕捉了这类内容的精髓,它可能是一位UP主对着镜头,絮絮叨叨地讲述今天遇到的一件趣事,抱怨一下难吃的外卖,或者分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无厘头的想法,它可能是一段长达半小时的“学习陪伴”直播,镜头里只有写字的手和翻动的书页,背景是轻微的沙沙声和白噪音,它也可能只是记录一趟平凡的通勤,车窗外的风景匀速后退,配上几句随意的旁白,没有强烈的目的性,没有非要让你“学到什么”或“感悟什么”的压力,它只是存在,只是呈现,只是提供一种“背景音”式的陪伴。
为什么我们会需要,甚至沉迷于这样的“叨叨视频”?
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极低心理成本的“拟态社交”,现代生活,尤其是都市生活,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往往伴随着深刻的孤独感与社交倦怠,维系一段真实、深入的社交关系需要时间、精力和情感投入,有时甚至是一种负担,而“叨叨视频”创造了一个完美的中间地带,视频那头的人仿佛在对你说话,分享他的生活,让你产生一种微弱的连接感与陪伴感,但这种关系又是单向的、安全的,你无需回应,无需经营,随时可以进入,也随时可以抽离,就像在嘈杂的咖啡馆里独自坐着,周围是陌生人淡淡的谈话声,你不必参与,却能从这种“人类的背景音”中获得奇异的慰藉。
因为它是对“意义过剩”的一种反叛,我们每天被海量的、经过精心包装的信息轰炸:成功学鸡汤、高效的技能教程、震撼人心的纪录片、剧情紧凑的影视剧……这些内容都在试图告诉我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应该”关注什么,“应该”如何提升,它们承载了太多的“意义”和“价值”,而“叨叨视频”恰恰是去意义化的,它允许无目的、无意义、纯粹为了“消磨”或“存在”的观看行为,看一只猫反复试图跳上一个柜子却失败,看一个人慢慢拼好一幅一千块的拼图,看夕阳用二十分钟染红一片云——这些行为本身不产生“价值”,但它让我们的大脑得以从追逐意义的紧张中暂时宕机,获得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放松。
更深刻的是,“叨叨视频”往往展现了一种“未经过滤的真实”,在社交媒体高度表演化的今天,我们看到的太多内容是被精心剪辑、滤镜美化、旨在收获点赞的“高光时刻”,而“叨叨视频”里的琐碎、平淡、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恰恰构成了这种表演性的反面,它让我们看到,原来他人的生活也充满了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原来并非每时每刻都需要光彩照人,这种真实,哪怕只是片段,也具有一种祛魅的力量,缓解了我们因对比而产生的焦虑,让我们对自己的平凡日常多了一分接纳。
这种观看习惯也折射出数字时代人类注意力的流变,我们的注意力变得越来越碎片化,越来越难以长时间聚焦于复杂、深层的内容,十几秒的短视频能轻易夺走我们的时间,而长达数小时的“叨叨”式直播或长视频,则以其稳定、持续、低刺激的节奏,成为另一种安抚焦虑神经的“电子安慰剂”,它不像短剧那样用强情节“抓”住你,而是用一种温和的、持续的在场感“包裹”你。
当我们享受这种“叨叨”陪伴时,或许也需要一丝清醒的自我审视,这种单向的、低消耗的社交模拟,是否会进一步削弱我们经营真实人际关系的意愿与能力?当“背景音”式观看成为习惯,我们是否在逐渐丧失深度阅读、持久思考的耐心?虚拟的陪伴固然温暖便捷,但它终究无法替代现实生活中一个真实的拥抱、一次畅快的交谈所带来的温度与能量。
深夜,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那个“叨叨”的视频还在继续,可能是炉火噼啪作响,可能是笔尖划过纸面,也可能只是夜晚街道空旷的车流声,你知道,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有人正以一种平静的方式生活着,并且愿意把这份平静分享出来,你感到一丝放松,一丝莫名的连接感,睡意袭来,你关掉屏幕,在真实的寂静中沉入梦乡,明天,生活依旧,而你知道,当你需要那一刻的抽离与陪伴时,那个“叨叨”的世界,依然在线。
这,或许就是我们与这个数字时代,达成的一种微妙而普遍的共生方式,在无尽的信息洪流中,我们找到了一种方式,既能触摸世界的脉搏,又能守护内心那份需要安宁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