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搬家整理旧物时,我失手打翻了母亲的桃木梳妆匣,暗红色的漆面早已斑驳,铜扣“咔嗒”一声弹开,旧时光的气味——樟脑混合着淡淡雪花膏的香气——霎时在午后的尘埃中弥散开来,在一叠泛黄的信封和褪色丝巾下,我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工作笔记”字样已模糊,鬼使神差地,我翻开了它。
这不是工作笔记,娟秀而略显急促的钢笔字,密密麻麻铺满了纸张,第一页的日期是“1978年3月12日”,我出生前整整五年,那一天的日记只有一行:“车间的机器声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但我心里有一片更喧哗的海,广播里又在播那首《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我想唱歌,想唱点别的,什么都行。” 我怔住了,1978年的母亲,在我所有的认知里,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工,后来是妻子,再后来是我的母亲,她的形象被“勤俭”、“坚韧”、“沉默”这些词语稳妥地包裹着,而这句话里那个心里有“更喧哗的海”、想“唱点别的”的年轻姑娘,于我全然陌生。
我盘腿坐在洒满阳光的地板上,一页页读下去,这本无意中滑开的“生命之门”,将我吸入一条我从未知晓的、属于母亲的隐秘河流。
我读到了她的爱情,不是父母后来相敬如宾的模式化叙述,1979年夏天,她写:“他今天骑车带我去了城外的河边,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像帆,我们什么也没说,就听着水声,我偷偷摘了一朵岸边的雏菊,夹在本子里,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具体形状吧,轻盈的,有青草味的。” 那个会摘雏菊、感受幸福的少女,与后来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鲜少浪漫的母亲,如何重叠?我感到一阵轻微的心痛,仿佛窥见了时光是如何一点点磨损掉那些“轻盈”的。
我读到了她的恐惧与挣扎,1982年,我姐姐出生前夕,她写:“夜真长,肚子里的孩子一直在动,我怕,不是怕疼,是怕从此我就只是‘谁谁谁的妈妈’了,我的名字,会不会从此就消失了?” 这段直白的恐惧让我震撼不已,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母亲的角色是如此天经地义、坚不可摧,我从未想过,这个角色对她而言,曾是一个需要巨大勇气去迎接、并伴随着自我湮没忧虑的未知之门。
我读到了她的梦想,1985年,工厂工会组织文艺比赛,她偷偷报了名,唱了一首《军港之夜》,她写:“站在台上,灯光刺眼,看不清下面的人,但我唱的时候,好像又回到了河边,风把衬衫吹成帆的时候,掌声很响,但下台后,科长笑着说:‘小吕,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不过下次还是把精力放在生产上。’ 心里的海,好像退潮了。” “心里的海退潮了”——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曾抱怨过母亲的平凡,抱怨她没有更广阔的视野或更成功的事业,却从未探问过,她那片“喧哗的海”是何时归于沉寂,又或许,从未真正平息,只是转入了地下,无声地灌溉了我们的人生。
日记在1987年戛然而止,那是我出生的第二年,最后一篇写于一个深夜,字迹有些疲惫潦草:“小家伙终于睡了,烧退了,抱着他,像抱着一团火,一团希望,累得骨头都散了,但看他睡梦里笑了一下,整个世界都亮了,我的海,大概变成了孕育他的羊水吧,这样也好。”
合上笔记本,夕阳已经西斜,给房间里的浮尘镀上金边,我坐在一片狼藉的旧物中间,泪流满面,那个梳妆匣的意外开启,那次“不小心”的滑入,让我穿越了三十多年的时光阻隔,真正触摸到了母亲作为一个独立、丰富、充满情感与思考的“人”的体温与脉搏。
我一直在门外,定义着她作为“母亲”的符号,而直到今天,我才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门,看见门后那条丰沛的、激荡的、由梦想、爱情、恐惧与抉择汇聚成的生命河流,她的沉默,并非贫瘠,而是将一条汹涌的河流,深埋成了井,用最平静的水面,映照并滋润了我的天空。
我轻轻拂去笔记本封面的灰尘,将它郑重地放回桃木匣子,扣上铜扣的瞬间,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不同了,我不仅是一个女儿,也成了一个母亲秘密历史的见证者与继承者,那条一度喧嚣的河流或许改变了河道,但它从未干涸,它流经岁月,终于流进了我的理解里,并将继续流淌下去。
母亲回家时,我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