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英语笔记里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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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总有些瞬间,带着特定年代才有的滤镜,我的高中时代,是被油墨味、粉笔灰和永远做不完的习题浸泡的,而在这一片青涩的灰白底色里,最明亮的一抹色彩,竟与英语课代表林薇有关,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而是因为她那本被我们悄悄称作“提拉米苏”的笔记本——封面是软软的浅棕色绒布,摸上去,像极了某种令人安心的、可以食用的温暖。

那时,我们高二,英语是横在许多理科生面前的“珠穆朗玛峰”,冗长的阅读、变幻的语法、聱牙的发音,像一顿顿难以下咽的粗粝伙食,而林薇的英语笔记,是这片荒漠里的甘泉,她的笔记从不外借,只在每日早读时,被她端正地摊在课桌左上角,偶然一瞥,就能看见里面疏密有致的蓝色字迹,重点处用粉色荧光笔标出,像蛋糕上点缀的草莓,有大胆的同学曾趁她不在,飞快地摸过那笔记本的绒布封面,回来压低声音宣布:“真的,软软的,像刚出炉的舒芙蕾。”

这个隐秘的比喻不胫而走。“吃’到林薇的笔记了吗?”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暗语,所谓“吃”,是指成功窥见或请教到笔记里的精华,物理课上昏昏欲睡时,想起那本“软软”的笔记,竟成了提神醒脑的薄荷糖,我们开始争相借阅她做完标记的旧试卷,模仿她的解题思路,仿佛那些字迹里,真的能咀嚼出语感和逻辑的甜味。

而我与这“甜味”最亲密的一次接触,是在一个晚自习后,我为一道复杂的完形填空抓耳挠腮,所有人都走了,空荡荡的教室只剩我和还在整理讲义的林薇,我鼓足生平勇气,走上前去,结结巴巴地指了那道题。

她没说话,拿起我那片空白的试卷看了看,做出了一个让我至今难忘的动作——她将自己那本软皮笔记轻轻推到我面前,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段她自己总结的关联词法则。“你看,”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不是硬记选项,是‘尝’上下文的味道,这里,空后面是转折,‘的味道,所以选这个。”

“尝……味道?”我愕然。

“嗯,”她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指了指自己的笔记封面,“以前同桌说它看着像好吃的,我觉得……语言也有味道,高兴的词是跳跳糖,悲伤的词是黑咖啡,转折的词是柠檬片,清清喉咙,再继续。”

那个夜晚,我仿佛第一次真正“吃”懂了英语,我“尝”到了段落间的起承转合,品出了作者暗藏的情绪,那道题我做了很久,笔尖划过纸张,仿佛不是在书写答案,而是在调配一种名为“理解”的甜品,自那以后,英语于我,不再是硬邦邦的字母堆砌,而变成了一个丰盛的味道王国,而林薇,就是那个神秘的守味人。

后来,我们毕业,各奔东西,那本软皮笔记的触感早已模糊,林薇的样子在记忆里也渐渐泛黄,但那个关于“味道”的通感魔法,却永远地改变了我,我开始用味觉去感受许多抽象的事物:一段晦涩的哲学是醇厚的黑巧,需慢慢融化;一首激昂的乐曲是跳动的气泡水,噼啪作响;甚至一次成功的合作,也带着团队刚烤好的面包般踏实温热的麦香。

直到去年同学会,再次见到林薇,她已是一名出色的同声传译,干练优雅,聊起往事,我提起那个晚自习和关于“味道”的奇妙说法,她听了一怔,随即开怀大笑,眼角的细纹里漾着光。

“你居然还记得!什么味道不味道的,”她笑着摆手,语气是成年人的爽利,“那时候看你们学得那么痛苦,跟吃药似的,我瞎编的,就想着,要是能把知识变得像零食一样让人想主动去‘吃’,该多好,那本子软,是因为我奶奶给我包书皮剩下的绒布,我就用上了。”

真相如此简单,甚至有些“煞风景”,我精心保存了多年的、关于青春与灵感的诗意解读,原来始于一个女孩随手取材的封面,和一份朴素的、希望同伴学得轻松些的善意。

但我并未感到失落,恰恰相反,一种更温暖、更坚实的感动包裹了我,原来,真正“好吃”的,从来不是那本软软的笔记本身,也不是什么玄妙的通感天赋,而是那个年纪里,一个人愿意为缓解他人的“咀嚼”之难,而笨拙又真诚地,为知识裹上一层香甜想象的温柔。

那是比任何具体知识都更珍贵的滋养,它让我在往后所有面对枯燥与困难的时刻,都学会了为自己,为他人,主动去寻找或创造那一点“甜”,就像她当年随手做的那样,让坚硬的世界,变得软软的,可以下咽,甚至,值得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