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儿片,北方冬日里的灶火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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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北方腊月里刀子似的风,屋内却有一方温暖的天地,奶奶佝偻着身子,在雾气氤氲的灶台边忙碌,她那双布满岁月刻痕的手,正灵巧地从一口黝黑的大铁锅里,揭起一张张薄如蝉翼、澄黄油亮的食物,小心翼翼地摊在盖帘上,瞬间,一股混合着玉米原始清香与柴火焦香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盈满了整个屋子,那就是“黄儿片”,一种深植于我童年记忆深处,也缠绕在无数北方游子心头最朴素的乡愁。

在许多北方地区,尤其在华北的乡村,“黄儿片”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民间吃食,它名字朴素直白,直指其两大特征:颜色金黄,形态薄片,它的原料极为简单,主料不过是当年新收的、细细磨成的玉米面,用滚烫的开水烫过,激发出粮食最本真的甜香,讲究些的人家,或许会掺入少许豆面或小米面,让风味更有层次,调成稀稠得当的面糊后,便是考验手艺的时刻。

那口专用的“黄儿片锅”或“鏊子”,是铸铁的,厚重而蓄热均匀,用浸了油的布子轻轻一抹,一勺面糊入锅,伴随着“滋啦”一声悦耳的脆响,手腕一抖一转,面糊便魔术般地均匀摊开,铺满整个锅底,灶膛里的火不能太旺,最好是麦秸或豆荚的软火,徐徐地烘着,不多时,边缘自动翘起,一张圆润完整的黄儿片便成了,好的黄儿片,薄而不破,透光看能见匀称的焦斑,像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的光斑,吃起来韧中带脆,玉米的微甜后味绵长。

在物质尚且匮乏的年代,黄儿片是巧妇应对生活的智慧结晶,它既是主食,也是零嘴,刚出锅的“脆黄儿片”,卷上一点自家腌的萝卜咸菜,或是抹上一层厚厚的猪油渣,便是孩子们争抢的美味,咬一口,“咔嚓”作响,满口生香,那是任何现代膨化食品都无法比拟的、带着烟火气的满足感,放凉变软的“筋黄儿片”,则被摞成一叠,用湿布盖好,它可以切成菱形,与白菜、粉条一同熬煮,在咕嘟咕嘟的炖菜里,吸饱了汤汁,变得柔韧丰腴,是冬日汤锅里最踏实的底色,也可以卷上时令蔬菜或炒鸡蛋,直接入口,充当最便捷的饭食。

黄儿片的味道,绝不止于舌尖,它更是一整个冬日生活节奏与家庭情感的载体,制作黄儿片,尤其是年关将近时大量摊制,往往是全家参与的小型仪式,母亲是总指挥,负责掌控火候与品质;父亲负责添柴烧火,确保火力持续而稳定;孩子们则眼巴巴地围在锅边,等着第一张带着焦边的“试验品”出炉,一边烫得直呵气,一边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灶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屋子里热气腾腾,笑语不断,那些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冬天午后,就在这一张张黄儿片的诞生中,被烘烤得温暖而充实。

它也是连接邻里乡情的朴素纽带,谁家摊了黄儿片,总会给左邻右舍送上几张。“尝尝我今年的新玉米面!”简单的话语,传递的是分享的喜悦与人情的温度,在那个没有冰箱的年代,摊好的黄儿片悬挂在阴凉通风处,可以储存很久,是应对大雪封门时的宝贵存粮,它代表着一种自给自足的安全感,一种来自于土地与双手的、扎实的底气。

时移世易,即使在北方的乡村,也少有家庭再坚持自己摊制黄儿片了,电饼铛代替了柴火土灶,超市里琳琅满目的速食食品让人目不暇接,黄儿片,连同磨坊里轰鸣的石磨声、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空气中弥漫的粮食焦香,似乎都一同被封存在了过去的时光里,偶尔在某个怀旧的市集或农家乐见到它的身影,也多是作为“怀旧体验”的一部分,其口感与内核,总觉与记忆中的相差了那么一点意思——缺的或许不是手艺,而是那份特定的时间、空间,以及与亲人围炉共作的心境。

前些日子,母亲从老家寄来一个包裹,层层包裹下,竟是几摞她亲手摊制的、晾得干干的黄儿片,在城市的厨房里,我用平底锅小心地烘热一张,当那熟悉的、略显粗粝的焦香再次升起时,我的眼眶竟有些发热,我仿佛又看见了老家的灶台,看见了奶奶和母亲在光影中忙碌的侧影,看见了窗外皑皑的白雪与屋内氤氲的雾气。

我慢慢咀嚼着,这薄薄的一片,金黄如故,它不再是充饥的粮食,而更像是一张可以回程的票根,一种固化的乡音,它浓缩了一片土地的风味,一个季节的温度,一段生活的节奏,和一个家族的记忆,它告诉我们,无论走多远,有些味道,早已不是味蕾的识别,而是灵魂的认领,黄儿片,这片被灶火亲吻过的金黄,永远在记忆的深处,为我们保留着一团最熨帖的温暖,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烟火人间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