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会的空气闷热而粘稠,她站在展台前,简历上“全栈开发工程师”“机器学习项目负责人”的字样清晰醒目,而面试官的目光却像扫描仪,掠过她的技术栈描述,最终定格在她的脸上。“你这样的女生搞技术,挺少见的哈。”他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惊叹,仿佛她手中握着的不是编程能力,而是一件与她的“女性特质”格格不入的奇异装饰,这一刻,她不是“开发者”,而是“美女开发者”;她的技术,仿佛成了她美丽的一种出格注脚。
这便是“美女控器者”这个看似香艳的标签下,冰冷的现实内核,当一个女性与技术——尤其是那些被默认由男性主宰的、复杂的、硬核的技术——产生关联时,社会目光的第一反应,往往不是探究她如何“控器”,而是反复确认她为何是“美女”,她的外貌,成了她技术能力前一道无法逾越的观赏屏风,一种先于一切技术说明的、刺眼的“前置属性”,在算法推荐的世界里,“美女程序员”的流量密码被精准捕获,镜头聚焦于纤纤玉手敲击键盘的特写,或是一道难题解决后如释重负的甜美笑容,技术本身的艰深与美妙,退居为衬托“反差萌”的背景板。“美”不是附属品,而是主体;“控器”不是目的,而是让“美”更具话题性的戏剧性动作,这种凝视,本质上是将女性从技术创造的主体地位上剥离,将其异化为技术景观中一个可供消费的、赏心悦目的客体。
历史的尘埃之下,掩埋着截然不同的叙事。 艾达·洛夫莱斯,这位19世纪的伯爵夫人,被公认为世界上第一位程序员,她为巴贝奇分析机所写的笔记,超前地构想出计算机处理符号而非仅仅数字的潜能,她的智慧光芒,从未需要“美女”头衔的加持,上世纪中叶,那些为早期航天器计算轨道的“人机”们,许多正是像凯瑟琳·约翰逊这样的非裔女性数学家,在种族与性别的双重隔阂下,她们用无可辩驳的数学语言,将飞船精准送入太空,她们的“控器”,是沉默而强大的,直接关乎国家命运与人类向宇宙的跋涉,回望这些身影,“美女控器者”的轻薄标签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它抹去的,是女性在科技长河中源远流长、坚实如磐的创造者身份。
技术本身,从第一块被打磨的石器到最前沿的量子计算代码,何曾有性别?代码运行,不在乎书写者的容貌;机械传动,不响应操控者的美丑,将技术能力与性别特质强行捆绑,是一种人为的、后设的文化建构,其根源在于深层的社会权力结构中对某些领域(如技术、理性、权力)的性别化分配,认为女性与技术之间存在某种“天然”隔膜或“非常态”结合的观念,是父权制下性别分工意识形态的现代表征,它旨在维护某个性别在特定知识体系和生产力工具上的“所有权”与“解释权”。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标签对技术生态多样性的损害,当一个女性技术从业者发现,外界对其工作的评价总是先绕道其外貌时,一种无形的压力与疏离感便会产生,这或许会劝退潜在的女性加入者,也让身在其中者必须耗费额外的心力去对抗偏见、证明“正常”,科技的发展,亟需多元视角、不同经验的碰撞与融合,将一半人口的智识贡献局限在或导向至被观赏的境地,无疑是整个社会的巨大损失。
面对“美女控器者”这样的词汇,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批判,更是一种坚定的祛魅与重构,祛魅,是剥去那层将技术能力性别化、色情化的外衣,清醒认识到:技术就是技术,能力就是能力,它们与承载者的性别、容貌本无关联,每一次对女性技术成就基于其专业本身的严肃讨论,都是对这种祛魅的践行。
重构,则是积极塑造和传播新的叙事,我们要讲述更多如屠呦呦在实验室萃取青蒿素、王承书隐姓埋名投身中国核物理事业、以及无数在实验室、机房、工程现场默默耕耘的女性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她们的智慧、坚韧、创造性劳动是唯一的主角,她们不是在“扮演”与科技相处的某种角色,她们本就是科技历史的书写者之一。
终有一天,当一位女性站在她的代码、她的设计、她的发明面前,我们希望她获得的评价是:“这个算法很优雅”,“这个架构很稳健”,“这个发现改变了世界”,而非一句心不在焉的:“你真是个美女,居然能做这个。”
让“器”归器,让“美”归美,让创造者摆脱前缀的束缚,直抵创造的本身,这不仅是女性的解放,更是技术本身,向着更广阔、更自由、更富人性潜能方向发展的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