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遮蔽有关的文明诗学,从一把伞到无边心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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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雨巷,撑开的伞面截住天光,在湿润的石板上投下一小片移动的干燥,这或许是“遮”最直白的善意,伞骨下的方寸天地,隔开了滂沱与狼狈,予人一份从容行走于人间的体面,伞是移动的屋檐,是人对无常天象一次精巧而温和的抗议,它不改变雨,只改变雨落下的轨迹与意义,这份遮蔽,是庇护,是界限,是人在自然伟力前为自己争取的一隅安宁。

“遮”的意涵远不止于物理的隔挡,当它转向人心与情感的领域,便陡然变得幽微而复杂,我们脸上那抹礼节性的微笑,或许正遮着心底的疲惫;一段欲言又止的沉默,可能掩藏着汹涌的波涛,情感的“遮”,如同雾中看花,水中望月,它让直接的表达变得迂回,让简单的关系生出层层叠叠的韵味与猜测,古人词中“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便是这情感遮蔽的绝妙注脚,那份“遮”,非全然的掩饰,更像一种语言的退守,一种因珍惜或敬畏而生的含蓄,它将最核心的热烈或痛楚包裹起来,外化为一层温润的壳,等待懂得的人来轻轻叩响。

更有趣的是,当“遮”成为一种主动选择的美学与哲学,它便从技术层面跃升为一种文明的智慧,中国古典园林中,“障景”手法堪称典范,一进门并非一览无余,而是以山石、照壁或花木巧妙遮挡,视线需随之转折、游走,于“山重水复”的遮蔽之后,方得“柳暗花明”的豁然开朗,这遮蔽非为阻断,而是为了延展,它延长了审美的路径,深化了体验的层次,将空间的时间感拉长,将“发现”的乐趣赋予每一次移步换景,正如南宋画院那著名的考题“深山藏古寺”,胜出的画作未画寺庙片瓦,只画老僧山溪汲水,古寺之形被苍松翠峦全然“遮”去,其意与境却因此弥漫于整幅画卷,乃至观画者的想象之中,遮蔽成就了最大的呈现,空白孕育了最丰盈的完满。

这或许触及了“遮之”最深刻的悖论与真意:有时,最大的“显”恰源于最妙的“遮”,全然的暴露往往意味着意义的终结,一如直白的宣言失去了咀嚼的回甘,而恰如其分的遮蔽,却如同为真理与美设置了一道回廊或一帘薄纱,邀请观者调动自身的经验、情感与智慧去参与,去“再创造”,敦煌壁画中因岁月侵蚀而模糊的线条,反而为飞天披上了梦幻的羽衣;维纳斯的断臂,让无数双手在她永恒的静默中舞动,尝试续写美的可能,这些“遮”,是时间的笔触,是偶然的馈赠,它们以缺失的形式,反而赋予了作品超越原初的、动态的、开放的生命力。

回到我们自身,在这个鼓吹透明、追求速曝的时代,“遮”的艺术显得尤为珍贵且亟需重新审视,它并非虚伪的遮羞布,而可以是一种审慎的修养,一种对复杂性的尊重,一种为心灵保留喘息与生长空间的智慧,懂得在何时敞亮,在何时含蓄;何处应清晰如镜,何处宜朦胧如诗,是一门终身的学问,就像一幅好的水墨画,既有墨色淋漓的挥洒,也必有计白当黑的留空,那留白,那墨韵氤氲处看不分明的山水,正是画面呼吸的所在,是意境生发的源头。

原来,“遮之”的深处,并非为了隐藏一个贫乏的真相,而往往是为了呵护一个更为丰饶、有待共同完成的宇宙,它是一把伞,护住现实的风雨;也是一层面纱,增添情感的层次;更是一套深邃的文明语法,教导我们在显露与含蓄、在场与缺席之间,寻得那动态的、充满张力的平衡,在那被巧妙遮蔽之处,光并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加柔和,更加持久地,照亮着愿意凝视与思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