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一种语言,一座城,在独居岁月里与粤语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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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家门,寂静瞬间包裹上来,这是一天中最熟悉的时刻——一个人的生活,厨房水槽里或许还放着早餐用过的碗碟,客厅的沙发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弧度,空气中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转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的背景音,作为一个选择在南方都市独居的人,这种寂静,起初是空旷的回响,后来却慢慢被一种独特的声音填满:那便是粤语。

最初,粤语于我只是生活的工具,去楼下的茶餐厅,要学会说“一份叉烧饭,唔该(谢谢)”;在街市买餸(买菜),要听懂“今日啲菜心好靓啊”;叫的士时,要能报出“去天河城,唔该”,这些音节生硬地从喉咙挤出,带着明显的异乡口音,常常换来对方善意的、放慢语速的重复,或者干脆切换成略带口音的普通话,那时的粤语,是一道需要破解的密码,是便捷生活的钥匙,是我与这座庞大城市进行最低限度沟通的桥梁,它存在于交易与问路之间,是功能性的,疏离的。

独居的时间像缓慢流动的沙,堆积起来,当生活的噪音被过滤,当自我对话变得频繁,另一种更细腻的接触开始发生,我开始在夜晚,刻意打开本地的粤语电台,不是新闻,而是那些深夜的音乐节目或听众热线,主持人的声音通常柔和,语速不快,像老朋友在耳边絮语,他们用粤语谈论着这座城市白天的繁忙、夜晚的寂寥,分享一首老歌背后的故事,接听一个个陌生市民关于生活、情感、工作的琐碎倾诉,在那些声音里,粤语褪去了白日的市井烟火气,呈现出一种柔软的、带有共鸣腔的质感,我未必全能听懂,但那种语调的起伏,语气词里藏着的叹息或笑意(“嘛”、“咯”、“喎”),却奇妙地营造出一种陪伴感,仿佛在这独自一人的空间里,通过电波,接入了一个庞大而温情的城市网络,语言,第一次不再是工具,而成了一种氛围,一种对抗孤独的背景音。

更深入的融入,源于对本地文化的主动触碰,一个人吃饭时,我开始找些经典的粤语长剧或电影来看,不再是看剧情字幕,而是尝试去听,从周星驰电影里急速跳跃的无厘头对白,到TVB剧集中充满人情味的家常台词,粤语的丰富性扑面而来,它可以是《花样年华》里苏丽珍和周慕云之间那种含蓄、暧昧、欲说还休的载体,每一个停顿都意味深长;也可以是《男亲女爱》里Miss Mo连珠炮般市井又精警的骂战,生动泼辣,充满生命力,我发现了粤语独特的词汇和表达,那种直接、形象、往往带着几分幽默与自嘲的智慧,比如将“尴尬”说成“尴尴尬尬”,程度似乎更深;用“食碗面反碗底”形容忘恩负义,画面感十足;一句“淡淡定,有钱剩”(淡定从容,才能有钱剩下),既是调侃也是生活哲学,学习这些,不再是为了生存,而是像在解谜,在欣赏一门鲜活的艺术,独居的夜晚,因为这些声光影和语言的探索,变得丰盈起来。

最奇妙的转变,发生在当粤语开始不经意地渗入我的自言自语和内心独白时,在超市挑选水果,心里可能会冒出“呢个芒果睇落几熟(这个芒果看起来挺熟)”;不小心撞到桌角,痛呼一声后,脑子里补上一句“真系撞鬼咯(真是见鬼了)”;鼓励自己时,也会学剧集里的语气说“得嘅,冇问题(可以的,没问题)”,这种语言的内化,是独居生活赠予的礼物,没有外界的评判和干扰,你可以在自己的空间里,笨拙地、反复地演练和接纳另一种语言体系,让它慢慢成为你思维的一部分,它不再仅仅是“他们”的语言,也开始带着某种私人情感,成为“我”与这个城市建立深层联结的私密纽带。

一个人生活,空间是独立的,但心灵却渴望连接,学习粤语的过程,恰似在这座城市里进行一场缓慢而深入的徒步旅行,从最初在语言地图边缘的小心翼翼试探,到逐渐沿着声音的街道巷弄深入,倾听它的市声、它的倾诉、它的歌声与故事,你会发现,掌握一种方言,不仅仅是多了一种沟通技能,更是获得了一把理解本地生活哲学、情感结构和集体记忆的钥匙,它让你看到的,不再仅仅是高楼大厦和地铁线路,更是街角阿叔一碗精心熬煮的牛杂背后的“镬气”,是凉茶铺里那句“对症下茶”的生活智慧,是公园里阿公阿婆晨运时闲聊中流露出的几十年城市变迁。

我依然一个人生活,但寂静的房间里,早已装满了声音的印记,是菜市场阿姐热情的“今日想买啲咩啊?”,是出租车司机随口聊起的天气和交通,是电台里一首经典的粤语老歌,是手机里存下的那些让人会心一笑的粤语表情包,粤语,这门起初坚硬陌生的语言,已然化作涓涓细流,滋润着我独居的岁月,它让我感到,我不仅是这座城市的居住者,也正慢慢成为它低语共鸣的一部分,一个人,用一种语言,爱上一座城,或许这就是独居时光里,最不孤单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