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沉默成为日常,我们需要重新学会“出声”表达
外卖软件上,那个最常见的备注是:“放门口就好,不用打电话。”工作群里,明明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事,被拆解成几十条碎片化的文字来回确认,我们熟练地收藏点赞,却对邻座同事新换的发型视而不见;我们习惯了在对话框里打出“哈哈哈”,喉咙里却许久不曾发出真正畅快的笑声,不知从何时起,“静音”成了我们面对世界的默认模式,一句坦荡的“叫出声来啊,我喜欢你叫”,听起来像来自某个遥远而野性的纪元。
这声呼唤,叩问的并非仅是音量,而是被我们日渐遗忘的、用声音去“存在”的本能,声音里藏着文字永远无法复刻的“肉身”,记得有一次深夜归家,点了一份滚烫的砂锅粥,骑手是个大叔,在楼下打来电话,浓重的口音在电流里有些模糊:“您、您这栋楼是西门进来右拐不?我有点转向。”我努力用语言描述,他却更困惑了,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您在那儿别动,我下来!”跑下楼,在清冷的路灯下看见他,我喊了一声“师傅!这里!”他循声望来,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松弛,变成一个安心的笑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那一声喊,我的身影,我跑过去带路的具体动作,共同构成了一个无可替代的“确认”,算法可以规划最优路径,但无法替代那一声“师傅”所传递的“我在这里接应你”的温度与责任。
声音是情感的 seismograph(地震仪),精准记录着每一丝细微的震颤,电话里,母亲那句拖长了调的“都——好——”,与她说“好”时短促的停顿,传递的是截然不同的信息,恋人之间,那句带着气音的“讨厌”,与冰冷僵硬的“哦,随你”,即使转成文字一模一样,听在耳中却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别,声音里住着我们的紧张、雀跃、疲惫与温柔,它无法被完美编辑,也无法在发送前撤回,正是这种“不完美”的即时与脆弱,让它成为一种更勇敢的交付,当我们说“我喜欢你叫”,或许我们喜欢的,正是这份不加矫饰的、活生生的真实。
我们正集体患上了某种“失语”,我们恐惧声音的“失控”,害怕语调暴露脆弱,害怕请求遭到拒绝,于是宁愿躲在表情包和精修的文字后面,我们与无数人“连接”,却与近在咫尺的真人“静音”,波兰诗人辛波斯卡在《种种可能》中写道:“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于不写诗的荒谬。”套用过来,在一个人人沉默的时代,我们或许应该“偏爱出声的荒谬,胜于不出声的荒谬”,那一声喊,一句唱,一次尽情的欢笑或痛哭,是对我们尚未完全被虚拟化的生命力的确认。
如何重新找回声音的勇气?或许可以从最小处开始,对早餐摊的阿姨大声说一句“早!”,在会议上,尝试不用“我觉得”,而是清晰地说出“我的观点是……”,给老朋友打个电话,而不是在朋友圈点赞,允许自己在家跟着音乐荒腔走板地吼一首歌,这些微小的“出声”,如同在沉默的坚冰上凿开细孔,让真实的情感得以流动。
我们渴望的,或许就是被这样一声独特的声音所“认出”,如同聂鲁达在诗中的渴求:“我需要你,仿佛需要面包,需要山谷,需要清晨。”在这片由原子构成的、会呼吸的山谷里,我们需要彼此真实的声音,作为确认存在的晨光,不要吝啬你的声音,在爱里,在痛苦里,在平凡的日常里,叫出声来,唱出声来,笑出声来,因为有人,或许就在等待这一声,它胜过万千数据,直抵心灵。
下一次,当门铃响起,当电话震动,当某种情绪充盈胸口——请试着,用你的声音,去回应,去叩问,去存在,这个世界,正等待着被你独特的声音,重新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