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尚未苏醒,李默又一次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神失焦,不远处写字楼零星亮着几扇窗,像荒原上孤独的烽火台,这是他连续第七天加班到此刻,也是第七次无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前额轻触玻璃,停顿几秒,退回,再重复,他后来回想,那节奏近乎一种原始的叩拜。
“他一下又一下的撞着。”这句话像幽灵般浮现,黏附在他的日常里,它不再只是一个描述,而成了一种隐喻,一种精准捕捉时代情绪的切片。
我们撞向什么?一面具体的墙,还是无数面隐形的墙?
最直观的墙,是系统,朝九晚五只是理想态,真实的图景是“996”或“007”工时制下无限延长的虚线,你撞向永远处理不完的待办事项,撞向闪烁不停的通讯软件提示,撞向KPI数字年复一年“合理”上调的曲线,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自我效能感的细微剥落,你像推着石头的西西弗斯,但神话至少肯定了石头的实在与山的巍峨,而现代人的“石头”常常是模糊的、流动的、被分解成无数电子指令的虚无任务,撞上去,没有轰然巨响,只有系统默然吞噬努力后,再度生成新任务的冰冷效率,社交媒体上,“躺平”、“摆烂”作为一种抵抗的弱宣言流行,但其背面,正是无数人仍在惯性下“一下又一下撞着”的疲惫身影,这种重复,是对异化劳动最沉默的控诉,也是生存需求下最无奈的屈从。
另一面更隐晦的墙,是“自我实现”的迷思,我们被鼓励不断“提升”、“突破”、“做更好的自己”,知识付费平台上,课程琳琅满目,从职场速成到情感修炼,从理财秘籍到心灵成长,我们撞向“终身学习”的期许,焦虑地吞咽碎片化信息;撞向“精致生活”的模板,在消费主义的赛道里疲于奔命;撞向“情绪稳定”的完美人设,在崩溃边缘练习微笑,这种对“理想自我”的追逐,本应是向上的动力,却在资本与流量的合谋下,扭曲成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每一次“撞击”,都像在对自己呐喊“还不够”,内在的消耗远大于外在的收获,我们重复着自我鞭策的动作,却可能离真实悦纳的自己越来越远。
还有一面无声的墙,是情感的倦怠与关系的疏离,在高度原子化的社会,建立深度连接愈发困难,我们可能重复着社交软件上“滑動-匹配-寒暄-沉寂”的循环,撞向亲密关系渴望却屡屡受挫的无形屏障;或在稳定的关系里,因疲于应对生活压力,而重复着程式化的、缺乏真正情感投入的互动,那种“撞”,是试图冲破孤独外壳的徒劳尝试,是心与心之间隔着毛玻璃的模糊叩击。
“一下又一下”,凸显了动作的单调、持续与某种无望的固执,它不像一次猛烈的冲锋,充满悲壮的英雄主义;它是一种低烈度、高频率的损耗,其悲剧性不在于墙的不可摧毁,而在于撞击者可能逐渐内化了“必须撞击”的律令,甚至忘记了为何开始,以及墙外是否真有自己想去的彼岸,重复,在这里不是孕育奇迹的积累,而是意义被抽干后的空转,是精神“内卷”最形象的肢体表达。
在无尽的“撞着”之中,是否也潜藏着一丝未被察觉的韧性,甚至是一种消极的反抗?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中论述,承认荒诞并在此中生存,本身就是一种反抗,或许,当个体在系统性的重复挤压中,仍然保留一丝对“无意义”的清醒认知,保留深夜时分那片刻对着玻璃失神的恍惚,保留在社交媒体某个角落发出微弱共鸣的冲动,这种“撞”就不再是完全被动的承受,它变成了一种存在的证明,一种“我仍在感受,仍在困惑,尚未完全麻木”的宣言,每一次重复中的微小间隙,都可能成为重新审视生活、积蓄脱轨勇气的裂口。
更为重要的是,当个体的“撞着”汇流成一种可被观测的集体症候,它便具备了社会诊断的价值,它指向系统性压力的根源,呼吁对劳动权益、价值定义、心理健康支持体系乃至社会成功标准进行反思与重构,个人的“停止撞击”需要巨大的勇气与环境支持,但集体的认知转变,或许能为拆除或绕开那些“墙”开辟可能。
李默最终离开了那扇窗,坐回电脑前,文档光标仍在闪烁,但在他心里,某个地方悄然松动,他开始记录这些“撞击”的瞬间,不是为抱怨,而是为理解,他意识到,看清“墙”的材质与自己的姿态,是停止无效撞击、寻找侧门或干脆转身离开的第一步。
我们大多数人,仍在这个时代里,一下,又一下地撞着,但至少,我们可以尝试在撞击的间隙,问自己:我在撞向什么?这堵墙是真的,还是被想象的?除了继续撞,我是否还有其他选择?甚至——我有没有可能,成为那个为后来者悄悄在墙角放下梯子的人?
答案,或许就藏在每一次撞击后,那短暂的回响与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