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后邪皇四字背后,藏着三千年性别偏见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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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风,穿过竹简与碑刻,常送来一些既定的名号:“妖后”与“邪皇”,它们像一枚枚生锈的图钉,将复杂的人物死死钉在耻辱柱上,商纣与妲己,周幽与褒姒,乃至后世诸多亡国故事的标配,总少不了一个祸水红颜与一个昏聩男主,这似乎成了一种无需论证的历史公式,当我们拂去这层由胜利者和道学家反复涂抹的厚重油彩,试图逼近那些被简化为“妖邪”的生命实体时,一个问题浮出水面:这轻飘飘的四个字,究竟是史实定谳,还是千年叙事为权力与偏见精心编织的牢笼?

被“妖化”的祭品:性别的原罪与权力的替身

回望那些被称为“妖后”的女子,其命运轨迹惊人地相似,她们的出现,往往与一个王朝的衰颓、一场巨大的失败紧密绑定,史官的刀笔何其吝啬,吝啬到不愿多费笔墨去描绘一个女人的智慧、才华或仅仅是身不由己的处境,她们的形象被高度抽象、极端符号化,最终坍缩为一个欲望的化身、一种亡国的诅咒。

商纣王帝辛,据更接近其时代的甲骨文及《左传》等记载,本是一个致力于开疆拓土、削弱神权、提拔平民的强力改革者,他的失败,源于对东夷的长期战争消耗了国力,给了西方周部族可乘之机,在周人及其后儒家的叙事里,他的罪状被系统地“私人化”与“香艳化”,酒池肉林、炮烙之刑、残害忠良……而这一切奢靡与残暴的“灵感源泉”与“催化剂”,都被归结为妲己,一个来自有苏氏部落的女子,从战利品到祸国者,她的形象在《尚书·牧誓》中被模糊提及,在《史记》中被初步勾勒,最终在《封神演义》里被彻底妖孽化,她的存在,完美地将一场复杂的政治军事博弈,偷换为一场因女人而起的道德堕落,帝辛的政治失误有了一个香艳的借口,周武革命的合法性也多了一层“吊民伐罪,惩治妖孽”的道德金光。

同样的叙事模板,被一次次套用,周幽王的失信于诸侯,根源在于王权衰落与诸侯坐大,但“烽火戏诸侯”的经典桥段,将全部责任倾泻于褒姒那难得一笑之上,仿佛一个庞大帝国的命运,真的系于一个女人的表情,这种叙事,本质上是一种历史的“卸责机制”,它将系统性的政治腐败、战略失误、经济崩溃等沉重而复杂的历史责任,轻巧地转移到一个更具传播力、更易激发道德谴责的性别符号之上。“妖后”,成了历史解释中最便捷的替罪羊,也是父权史观下为失败君王预留的体面遮羞布。

被“邪化”的君王:失败的注脚与儒家的滤镜

与“妖后”配对出现的,往往是“邪皇”或“昏君”,但仔细审视,对男性统治者的“邪”化,与对女性的“妖”化,尺度与内涵截然不同,对于亡国之君,史书在批判其荒淫残暴的同时,往往仍会保留其某些才能的记载,甚至流露一丝复杂的感慨。

如隋炀帝杨广,虽背负千古骂名,但史家也无法完全抹杀其修建东都、开凿大运河、创立科举、经营西域的宏大格局与超常魄力,他的“邪”,更多指向其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不惜民力的暴政,是一种“能力与野心”导向的批判,即便是纣王,在《史记》中仍有“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的记载,他的“邪”,掺杂了对其个人能力误用、刚愎自用的评价。

这种差异揭示了一个深层逻辑:在传统史观中,男性统治者首先被看作一个“政治主体”,其评价核心是“治国之能”与“君臣之道”,他们的失败,是政治才能、道德修养的失败,而“妖后”则首先被看作一个“欲望客体”,是附着于君王身上的“他者”,其“罪责”核心在于其“女性特质”对正常政治秩序的诱惑与腐蚀,前者关乎“行”,后者关乎“性”;前者可辩证分析,后者则多直接妖魔化。

更重要的是,“邪皇”的形象塑造,深受儒家意识形态的深刻影响,儒家强调“仁政”“德治”,一位君王的失败,尤其是亡国,必然是其“失德”的终极体现,史书在描绘这些“邪皇”时,会不遗余力地搜集或塑造其违背仁德、礼制的行为,以印证其政权在道德上的破产,从而为改朝换代提供“天命转移”的合法性证明,妲己、褒姒们的故事,正是这套道德论证中最为生动、最易传播的“案例”部分。

破壁与重审:在历史的褶皱中打捞真实

当我们意识到“妖后邪皇”叙事背后这套强大的权力与话语机制,重审历史便有了新的可能,这并非要为历史上的暴君与可能的帮凶翻案,而是试图将人物放回具体的历史情境与结构之中,进行更公允的审视。

考古发现不断为我们提供不同于文献的线索,殷墟的考古并未证实“酒池肉林”的奢靡,却展示了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与复杂的祭祀体系,纣王的诸多“罪状”,与后世对前朝末代君王的模式化抹黑极为相似,而关于妲己,除了知道她是有苏氏之女,为纣王所伐获取,其余皆是层层累加的文学想象,她很可能只是那个神权王权交织、人祭依然存在的血腥时代,一个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女性,最终在王朝倾覆时,与她的君王一同被献上了历史的祭坛。

打破“妖后邪皇”的刻板印象,意义深远,它不仅仅是为几个历史人物“正名”,更是对我们自身历史思维的一场祛魅,它提醒我们,历史叙述从来不是透明的,它充满权力博弈、性别偏见与意识形态的建构,那些在最简化、最脸谱化的故事中流传最广的形象,往往距离复杂的历史真实最远。

在今天,当我们再次谈及妲己、褒姒,或任何被标签化的人物时,或许应多一份警惕与深思,我们应该追问:是谁在书写?为何这样书写?隐藏了什么,又放大了什么?历史的真相,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复原,但通过对叙事本身的反思与批判,我们可以无限逼近那个被层层包裹的核心——在具体时空下,具体的人,面对具体困境时所做的具体选择,那里,才有超越“妖”与“邪”的、属于人的真正温度与悲剧,唯有打碎这面充满偏见的千年古镜,我们才能映照出更为整全、也更具人性深度的历史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