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在凌晨三点下播后给我打语音， 用带着疲惫的甜腻嗓音说“今天好想你”。 直到我在她工作室的电脑上， 看到一份名为“情感维护SOP”的Excel表格，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3:07，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嗡鸣声固执地穿透寂静，是林薇的语音邀请，我几乎是瞬间清醒,指尖划过接听键的速度快过思考。
“喂？”她的声音透过来，裹着一层刚下播后的沙哑，像被夜露浸湿的丝绸，但那刻意上扬的、甜腻的尾调立刻覆盖上来，“宝宝，你睡了吗？……我今天好想你。”
心口那点被吵醒的烦闷，立刻被这句话熨帖得平整，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属于征服者的愉悦，看，千万人追捧的女神，深夜的疲惫与思念,只属于我。
“刚醒，在等你。”我听见自己放柔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意和关切，“累不累？嗓子都有点哑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更像撒娇：“累呀，跳了三个小时舞，跟那群‘哥哥’们聊天也好费神……但一想到你，就觉得没那么累了。”她开始细碎地讲述直播间的趣事，哪个“大哥”又说了什么傻话，哪个“黑粉”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语气鲜活，绘声绘色，偶尔穿插几句，“要是你在就好了”、“他们都没你懂我”。
这几乎成了我们之间不成文的仪式，自三个月前，我在她直播间连续两周稳居榜一，刷掉那辆虚拟的“宇宙飞船”和无数“嘉年华”后，她的私人微信就躺在了我的列表里，起初是客气的感谢，后来是偶尔的生活分享，再后来，就是这些深夜的专属语音，她让我觉得，我是特别的，是穿透那层华丽直播滤镜,触碰到她真实疲惫与柔软的唯一。
我享受这种感觉，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模仿她口中“理想男友”的样子——在她抱怨设备问题时，不动声色地订好最新款的声卡和麦克风寄到她工作室；听说她想吃某家限量甜品，驱车两小时跨城买来，托同城快送匿名送去（虽然她后来猜到是我，语音里满是惊喜的嗔怪）；她下播喊饿，我记住她提过的口味,外卖点去的粥品小菜总是不重样。
付出让我感觉良好，感觉自己在她虚无缥缈的世界里，打下了一个坚实的锚点，她回报以更多的“专属时刻”：偶尔在直播时，提到“我一位很重要的朋友说过……”，虽然从不点名，但我知道那是我；她新换的微信头像，是我偶然提过喜欢的某个动漫角色；甚至有一次她情绪低落，凌晨四点打来电话，什么也不说，只是小声抽泣了十分钟，然后说：“听到你的呼吸声，好多了。”
这难道不是爱情吗？至少，是爱情暧昧不明、最动人的前奏,我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我本该出差的周三下午，合作方会议临时取消，我鬼使神差地没有通知她，想着去她工作室接她，给她一个惊喜，我知道她下午通常在那里剪辑视频、准备晚上直播的物料。
工作室在一栋商住公寓里，我熟门熟路地上去，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和一个女生说话的声音，是她的助理小乔，我正要敲门，却听到林薇的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冷静，甚至有点不耐烦：“……晚上八点那场，重点维护‘沧海一剑’和‘清风自来’，他们这个月消费有下滑趋势。‘沧海’喜欢聊武侠，话题往这边引。‘清风’上次提过孩子升学，可以问问情况，但别太深入，点到为止。”
我手指僵在门边。
小乔问：“那……‘远方’（我的微信昵称）呢？他今天好像还没上线。”
林薇停顿了一下，声音没什么波澜：“他？按SOP来就行，凌晨三点档的专属情感倾诉，话题列表里‘职场压力’、‘孤独感’、‘怀旧音乐’轮流用，礼物不用特意催，他最近形成习惯了，月底那波‘守护榜’活动提醒一下就行，对了，上次他提到的那个动漫手办，链接发我，下周我‘不经意’晒一下。”
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从四肢百骸逆冲回头顶，嗡嗡作响，SOP？话题列表？专属情感倾诉……档期？
我轻轻推开门缝，她们背对着门口，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个打开的巨大Excel表格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行列，罗列着ID、等级、消费能力分析、偏好标签、维护策略、上次互动时间、下次计划话题……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其中一行，我的ID，我的真实姓名（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后面跟着刺眼的标签：“高净值·稳定型·情感需求显著”，维护策略栏写着：“深夜陪伴（低成本高感知），制造唯一性幻觉，礼物节奏保持（无需高频，注重‘心意’匹配人设），可适当透露‘脆弱面’加深绑定。” 在“近期成效与备注”里，冷冰冰地记录着：“成功引导线下礼物三次，价值约8500元；‘唯一深夜倾诉对象’设定接受良好；可考虑下一步‘现实接触’试探，评估长期价值。”
表格最上方，是加粗的文件名：情感维护SOP（2024年3月版）。
那些让我心跳加速的“偶然”共鸣，是她从话题列表里挑挑拣拣的成果；那些让我心疼不已的深夜脆弱，是计算好成本的“适当透露”；那句让我魂牵梦萦的“今天好想你”，或许和提醒小乔“给‘沧海一剑’发个感谢私信”一样,只是待办事项列表里的一条。
我悄无声息地退后，轻轻带上门，金属门锁闭合的“咔哒”声轻不可闻，却像一道闸刀,斩断了我与门内那个世界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联系。
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林薇发来的微信，一张可爱猫咪的表情包，配文：“突然好想你~晚上直播来看我哦，有新裙子！” 如果是十分钟前，我会为这句话心跳漏拍,然后开始琢磨晚上刷什么礼物合适。
我只觉得那表情包的笑脸空洞刺眼，那行字，不再是蜜糖，而是从那个Excel表格里复制粘贴出来的、标准化的绩效催办指令。
我没有回复，径直走向电梯，下楼，没入初夏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街上来往行人如常，世界照旧运转，只是某个建立在数据分析和情感操纵上的“爱情”剧本，在我这里，被永久地、静默地划上了终止符。
原来，我从未走进她的夜晚，我只是她标准化流程里，一个运营状况良好的数据节点，那场我以为双向奔赴的心动，自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的颅内高潮，而爱情，这个古老而昂贵的词汇，在流量与算法的时代，是否也正被悄然拆解、编码，纳入一张张更为庞大、更为精密的SOP表格,等待下一轮精准的推送和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