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艺谋用一坛十八里红浇透银幕时,莫言笔下的高粱地第一次在光影中剧烈呼吸,那是1987年,《红高粱》斩获柏林金熊,将山东高密乡的野性生命力泼向世界,当文字编织的魔幻宇宙遭遇镜头冰冷的凝视,一场关于叙事主权的美学拉锯已然开幕,莫言小说改编的电影,从来不只是简单的媒介转换,而是两个异质艺术世界的激烈碰撞与艰难媾和。
莫言的文字是复调的、膨胀的、感官炸裂的,他构建的高密东北乡,是历史与神话、现实与寓言、酷烈与温存搅拌的混沌场域,那些泥沙俱下的叙述,如《丰乳肥臀》中母亲上官鲁氏的一生,绵密如土地的年轮;《生死疲劳》里六道轮回的狂想,则充满东方叙事的时间弹性,这些特质,恰与电影的线性时间、视觉优先性构成天然张力,文字允许读者在隐喻的丛林里徘徊遐想,而电影必须将抽象的情感浓度,结晶为具体的视听符号。
《红高粱》的成功,正在于张艺谋完成了一次精准的“翻译”而非“复述”,电影剥离了小说中部分枝蔓,将“我爷爷”“我奶奶”的野合、酿酒、抗日,提炼为一曲关于原始生命力的视觉颂歌,当巩俐身着红衣穿行在舞动的高粱间,当姜文粗犷的歌声撕裂天际,小说中那些关于性、死亡、暴力的文字,被转化为极具仪式感和冲击力的画面,电影甚至强化了色彩的象征——铺天盖地的红,是血,是火,是情欲,也是革命,一种超越文字直抵视网膜的震撼,这印证了波兰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断言:“电影的价值在于它如何展示,而非展示什么。”
更多的改编,则暴露出两种语言体系媾和的阵痛。《暖》改编自《白狗秋千架》,霍建起导演赋予了它江南水乡的温婉诗意,却不可避免地稀释了原著中那份尖锐的生存粗粝与遗憾的痛感。《幸福时光》源自《师父越来越幽默》,张艺谋试图以喜剧框架包裹下岗工人的辛酸,但形式的轻快与内核的沉重产生龃龉,导致文本的批判性在转型中耗散,最典型的困境或许是《檀香刑》,小说以“猫腔”为叙事基调,用声音、刑罚、民间戏曲构建了一座语言的酷刑博物馆,那种将极致痛苦审美化、戏剧化的文字狂欢,几乎注定无法被电影完整承载,任何直接的视觉呈现,都可能滑向感官刺激,而丢失了莫言通过文字间距所营造的复杂审美距离——那种让读者在战栗中思考暴力的悖论。
电影与文学,本质是两种观看世界的方式,文学的魔力在于其“留白”与“内视”,它邀请读者动用想象参与意义的建构,而电影是“给予”的艺术,它用确凿的影像占领观众的感官,其力量在于此刻的、集体的凝视体验,当莫言笔下《透明的红萝卜》中那个能看见“透明红萝卜”的男孩黑孩,其瑰丽而孤独的内心意象被具体化为银幕形象时,那种文字特有的诗意朦胧与心理深度,难免遭遇损耗。
但损耗未必是贬义,或许,我们不应以“忠实与否”作为评判改编的唯一标尺,伟大的改编,恰如一次艺术的“转世”,它不追求对前世的亦步亦趋,而是在新的媒介躯壳中,唤醒相似的精神魂魄,电影需要找到与文学内核共振的、只属于电影本身的形式,正如莫言本人所言:“小说写完,就独立了,电影是导演的作品。”
回望那片被镜头反复开垦的“高密乡”,每一帧光影都是对莫言宇宙的一次解读、一次对话,甚至是一次背叛与重生,当我们在黑暗中,看见那些文字幻化为流淌的色彩、起伏的声响、颤动的面孔时,我们见证的不仅是故事的迁徙,更是艺术生命在不同维度间的顽强生长,高粱地在纸上燃烧,在血中扎根,在镜头里重生,这循环本身,或许比任何单一部作品,都更接近莫言所欲言说的、关于生命与讲述的永恒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