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人爱过世界,我们只是爱过快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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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爱什么?” 倘若时光倒流十年,在某个烟雾缭绕的大学寝室,或是拥挤逼仄的城中村出租屋里,这个问题可能会得到一个带着狡黠笑容、心照不宣的回答:“快播。” 这并非对某个技术的偏爱,更像是对一个时代隐秘入口的集体记忆,快播,这个名字如今已蒙上厚厚的尘埃,与“盗版”、“灰色”甚至“原罪”紧紧捆绑,但吊诡的是,当它在舆论场中几乎被定性为一个不堪的符号时,那些普通用户——我们——记忆里的快播,却常常是另一番模样:一个无比流畅的万能播放器,一个没有围墙的资源宝库,一个在宽带尚以“M”计费、流量捉襟见肘的年代里,仁慈的“盗火者”。

必须承认,快播的技术魅力,在当时是划时代的,其P2P点播技术,让用户在为第一个字节付费的ADSL时代,得以相对流畅地观看视频,那种点击即播、少有缓冲的畅快,是当时许多正版平台难以企及的体验,它像一个技艺高超但来历不明的街头艺人,不问曲谱出处,只管将最动听的音乐送到你耳边,而它的资源聚合能力,更像是一个早期、粗粝但无比慷慨的“搜索引擎”,链接着互联网世界各个角落散落的视频文件,在那个版权意识尚且模糊、文化产品获取渠道极度稀缺的年代,快播以一己之力,近乎野蛮地填平了一道巨大的数字鸿沟,对于无数小镇青年、学生群体而言,它可能是接触世界电影、独立纪录片、冷门剧集乃至学术讲座的唯一窗口,这份“免费午餐”的滋味,混合着发现的惊喜与获取的便捷,构成了最初“爱”的基础——一种基于需求被极大满足的、朴素的工具之爱。

快播的江湖地位,终究是建立在流沙之上,它的核心技术P2P分发,与生俱来带有版权模糊的灰色基因;而其作为平台,对海量用户自发分享的内容近乎“零审核”的放任态度,则为自己埋下了致命的祸根,它像一座建立在规则边缘的繁华都市,吸引着八方来客,却始终没有(或许也无法)拿到合法的“城建许可证”,它的崛起,深深刺痛了正在艰难培育付费市场的正版视频平台,也必然招致版权方的铁拳,2014年的那场“技术中立”辩护,在舆论场曾激起些许同情的技术浪漫主义涟漪,但法律的重锤落下时,一切关于“工具无罪”的讨论都显得苍白,快播的轰然倒塌,是一个必然的结局,是草莽的互联网拓荒时代,与日益完善、强调秩序与产权的商业时代一次剧烈的碰撞,我们“爱”的那个随心所欲的免费世界,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持续的幻觉。

时过境迁,当我们早已习惯了在爱优腾(爱奇艺、优酷、腾讯视频)之间切换会员,为独家内容付费,享受着4K、杜比视界的高清正版服务时,为何仍会不时提起“快播”?这份“最爱”,早已超越了对其功能本身的怀念,它更像一个时光胶囊,封存着一段特定的互联网记忆:那是关于“免费”与“共享”的乌托邦式的青春记忆,是关于在有限资源下依靠技术“窍门”无限探索的好奇心,也是关于一个更野性、更自主(尽管混乱)的数字初代纪,我们怀念的,或许并非快播本身,而是那个通过它,感到自己与整个互联网海洋直接相连、充满无限可能的自己。

我们被高度定制化的推荐信息流包围,在版权筑起的高墙花园里穿行,获取信息的代价是金钱与个人数据,秩序带来了品质与稳定,也驯化了曾经的漫游与冒险,快播的故事,成了一个绝佳的隐喻:它见证了中国互联网从拓荒走向建制,从无序走向规范的关键转折,我们对它的复杂情感里,有对旧日便捷的不舍,也有对现行秩序必要的理解;有对技术原教旨主义的天真回望,也有对商业伦理与法律底线的最终认同。

最爱快播?我们爱的,终究是那个与技术初次邂逅、以为世界触手可及的年少的自己,和那个永远逝去了的、充满粗粝生机的互联网早晨,而太阳升起后,我们终要收拾行囊,在条条大路中选择一条,继续前行,只是偶尔,在正版片头广告响起的间隙,那个绿色图标的一闪而过,会提醒我们,曾几何时,通往世界的门,以另一种方式敞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