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最好,暑气将消未消时,外婆搬出那只阔口的玻璃钵,盛上凉白开,撒一把晶亮的白砂糖,再将那包神秘的、半透明的粉末倒进去,慢慢地搅,粉末在水里起初是混浊的,搅着搅着,便没了踪影,只剩一钵清清亮亮、微带甜香的水,静候着什么,外婆说,这要等它自己“醒”来,我便趴在桌边看,看灯光在那钵清水里折出晃漾的光斑,心里已经飞到了晚上,那时我还不懂什么是凝固,只觉得外婆在施一个让水变成“冻”的魔法,而魔法的引子,是时间,与一点儿屏息的期待。
真正的魔术,在入夜后上演,外婆将调好的汁水注入几个小小的碗盏,又在每个碗底,悄悄放上几粒切得细碎的水果丁,艳红的西瓜,鹅黄的梨,或者莹紫的葡萄,它们便被请进了那时我觉得深不可测的冰箱冷藏室,门关上的刹那,便隔开了两个世界,屋外是蝉鸣与流萤,屋内是孩童按捺不住的、粘在时钟上的目光,时间被拉成了透明的丝,漫长地缠绕,终于,外婆笑着点点头,将那几只碗端出来,碗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给里面的宝物披了层纱,用小勺轻轻一碰,那表面便颤巍巍地晃漾起来,是一种矜持的、柔韧的波动,底下那几粒果丁,此刻被那澄澈的“冻”温柔地封存、托起,像是悬浮在琥珀时光里的小小星球。
我常常舍不得立刻吃,捧着小碗跑到院子里,就着满天星光,低头看我的“星空碗”,月光是天然的聚光灯,透过那颤动的、凉沁沁的“冻”,碗底的果丁被放大、晕染,呈现出一种朦胧而饱满的光泽,西瓜的红,成了星云核心炽热的辉光;葡萄的紫,便是宇宙深远处神秘的暗物质;梨子丁那一点点不规则的形状,恰好成了陨石或初生的小行星,我用勺子轻轻拨动,那整片“星域”便跟着微微旋转、摇曳,星光在果冻的折射下碎成更细的银芒,流淌在“冻”的每一条纹路里,我吃的仿佛不是一碗甜点,而是一勺凉丝丝的、甜津津的星河,外婆摇着蒲扇,指着天上那条模糊的光带说:“看,那是天河。”我看看天,又看看碗,觉得天河的水,大约也是这个味道,清甜,澄净,能把最亮的星星都泡得柔软下来。
后来,我读了些书,知道古人仰望星空时,编织过多少瑰丽的梦境,屈原问天,张衡制仪,那些深邃的玄思与璀璨的星图,是华夏文明在苍穹之上写下的壮阔诗篇,我也知道了西方那些星座传说,猎人、天蝎、仙女,将永恒的光点连成悲伤或英勇的故事,但无论东方的星官还是西方的星座,那片星空予人的感觉,总带着一种崇高的、辽远的“隔”,它属于神话,属于哲思,属于遥不可及的宇宙法则,而我童年碗中的那片“星空”,却是可触、可感、可品尝的,它把宇宙的浩瀚,微缩成一掌的清凉;把神话的缥缈,凝固成具体的甜香,它让“梦幻”这个词,有了确凿的质地与温度。
我早已能自己调兑果冻粉,也能买来造型各异的模具,做出星辰、月亮形状的晶莹点心,技术娴熟,却再也复现不出童年那个夜晚的魔法,我忽然明白,外婆给我的,不止是一碗消暑的甜食,她是在用一个最质朴的生活仪式,教我如何将高远抽象的“星空”与“梦幻”,收纳进日常最具体而微的“器物”与“滋味”之中,她教我认识了一种属于东方的,独特的“梦幻”——这梦幻不全是羽化登仙的邈远,更是“掬水月在手”的灵慧;不全是征服星海的野心,更是“醉后不知天在水”的物我两忘,那片被封存在果冻里的微型宇宙,是一个关于美与想象的启蒙:最辽阔的,可以珍藏于最方寸的;最永恒的,可以显形于最易逝的,关键在于,你能否怀着制作一碗果冻般的耐心与郑重,去对待生活里每一个清澈见底的时辰。
又是一个夏夜,城市灯火淹没了大部分星光,我调了一碗最简单的果冻,没有水果丁,只滴入一点点蔚蓝色的食用色素,它凝固后,像一小块凝固的深海,或是一片没有星辰的、纯粹的夜空,我端起它,对着难得露面的、一颗孤零零的星,光穿过它,在我掌心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颤动的蔚蓝,我吃了下去,凉意滑过喉间,那一小片被体温融化的“夜空”,仿佛带着那粒星光微弱的味道,沉入心底,我知道,我吞下了一整片童年的银河,它在我身体的宇宙里,重新缓缓旋转起来,清澈,甜润,永不会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