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点的山顶,寒气像细针一样刺透冲锋衣,我坐在冰冷的岩石上,等待那个被无数人歌颂过的时刻,背包侧袋的水瓶不知何时漏了,腰际一片湿凉,山风一吹,那湿冷便钻进皮肤深处,化作一阵阵细微的刺痒,我别扭地挪了挪身子,心里莫名烦躁——这该死的漏水,毁了我精心准备的朝圣。
痒。 不是痛彻心扉,却比疼痛更难忍受,它不让你专注,不让你安宁,像有个轻佻的声音在耳边不断低语,提醒你肉身的存在与不适,我试图忽略它,把全部精神投向东方那片鱼肚白,可越是集中,腰际那圈湿冷的痒意就越是清晰,仿佛我等待日出的虔诚,与这具会漏湿、会发痒的皮囊,构成了某种荒诞的对立。
天光渐亮,墨蓝稀释成灰白,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琐碎的折磨打败时,第一缕金红色光刃,突然劈开了地平线,它来得如此安静,又如此磅礴,没有任何铺垫,就将半个天空染成了熔金的湖泊,我忘记了腰间的湿冷,忘记了皮肤上的刺痒,甚至忘记了“我”的存在。
然后我看见了“水”。
那不是瓶中之水,是光之海,是色彩之潮,是无数个清晨凝结成的液态辉煌,它从太阳的源头涌出,漫过山峦的剪影,漫过沉睡的云朵,漫过我这具渺小而麻烦的躯体,它流经我时,那令人烦躁的“痒”忽然变了质地,湿冷的触感还在,但它不再是一种侵扰,而像是我这具凡俗躯壳,正被这宏大的光芒浸透、浸泡。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不是在“等待”日出,我是在“承接”日出,我不是一个超然的观察者,而是一个必须敞开的容器,我腰间的漏水和痒感,不是仪式的破坏者,恰恰是仪式的核心,它们在用一种最粗粝的方式提醒我:接纳,不是用你完美的部分去接纳,而是用你此刻真实的全部,包括这湿冷的、发痒的、正在不耐地扭动的身体,去承接光的降临。
这世界的美与震撼,从来不是颁发给准备好的人的奖赏,它是一场倾盆大雨,浇灌一切,无论你手里捧的是金碗还是破瓦,我们所体验到的“痒”——那种对不完美的焦躁,对失控的不安,对肉身拖累精神的恼怒——或许正是我们的容器在与更浩瀚的事物接触时,产生的必然震颤,灵魂渴望着飞升,而肉体记得地心引力;心灵向往着纯净的仪式感,而现实永远伴随着一点漏水的尴尬。
真正的朝圣,或许不在于找到一处无瑕的圣地,而在于学会带着你的“漏水”与“痒”,依然走入光中,并认出那也是你的一部分,美不是痛苦的解药,美是允许痛苦与你共存的辽阔。
光潮彻底淹没了世界,也淹没了我的那点不适,我站起身,腰际依旧湿凉,但我不再与它为敌,下山时,阳光温暖着我的后背,也晒着我的湿衣,那点痒,成了我与这个光芒万丈的清晨之间,最私密、最真实的连接点。
我们都是漏水的容器,在生活的颠簸中这里湿一块,那里痒一处,我们总想修好所有裂缝,以最体面的姿态去迎接生命中的“日出”,但或许,生命的光恰恰需要我们那些裂缝才能涌入,需要那一点真实的“痒”来证明,我们是活生生地在感受,在承接,在光辉中,战栗而完整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