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协和,一座电影院的呼吸与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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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仿佛推开了一个时间的阀门,尘埃在午后的光束里舞蹈,空气里悬浮着旧天鹅绒座椅、潮湿的木质地板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时间的甜腥气息混合的味道,这里,协和影院”,门楣上的招牌,字体早已斑驳,但轮廓依旧倔强,它不是一座豪华的现代化影城,没有巨幕,没有杜比全景声,没有爆米花机的轰鸣和咖啡的焦香,它静默在城市一隅,像一位被遗忘的旧贵族,衣着过时,却坐姿笔挺,守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我走进去,脚下是咯吱作响的地板,一排排深红色的丝绒座椅,有些破了洞,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海绵,像迟暮美人眼角的皱纹,放映窗口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疲惫的眼睛,墙壁上,曾经贴满海报的地方,只留下层层叠叠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印痕,那是《庐山恋》的红、《少林寺》的黄、《泰坦尼克号》的蓝被时光剥落后,留下的记忆的残骸,我试图想象它鼎盛时的样子:人声鼎沸,窗口排着蜿蜒的长队,票贩子在人群里低声穿梭,开场铃响,灯光暗下,一束光从背后的窗口射出,穿透黑暗,将另一个世界的悲欢离合,投射到那方如今已空无一物的银幕上,那时,银幕上每一粒跳跃的噪点,都闪着梦幻的光。

与协和影院相连的,是一个人的面容——老陈,他是这里最后的放映员,或者说,是它的守墓人,我第一次见他,他正用一块麂皮,仔细擦拭一台老式胶片放映机的齿轮,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机器叫“井冈山”牌,庞大的身躯沉默着,胶片盒空空如也。“现在没人用这个啦,”老陈的声音沙哑,像旧胶片摩擦,“都数字了,一个硬盘,什么都装得下。”他指着墙上一个褪色的手写排片表,“1982年春节,连放七天《牧马人》,场场爆满,过道里都坐着人,眼睛瞪得跟银幕一样大。”他说,那时的电影不是看的,是“过”的,人们带着全家老小,带着对遥远世界的全部想象,在这里共同经历两个小时的人生,笑声是集体的,抽泣是共鸣的,散场后人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满足的光晕,像刚刚分享完一个秘密,电影,是那个匮乏年代里最丰盛的精神筵席,而影院,就是神圣的殿堂。

协和影院,无疑曾是这座城文化生活的地标,它记录了几代人的第一次约会、第一次逃学、第一次为虚幻的故事泪流满面,它不仅是建筑,更是一个强大的“场域”,个人的私密体验被奇异地转化为公共情感,银幕上的英雄拯救世界,台下的人们共享同一种正义的快感;恋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黑暗中的年轻手汗涔涔地握在一起,它塑造了共同的审美、流行语,甚至价值观,它让孤独的个体,在光影的河流中,确认自己与集体的联结,时代的洪流远比任何胶片故事都更具戏剧性,家庭电视的普及,是第一次冲击;录像厅和VCD的泛滥,是第二次瓦解;而数字流媒体的狂潮,则给了它最致命的一击,人们拥有了无尽的片库,却失去了奔赴的仪式;拥有了高清画质,却失去了光影在尘埃中流淌的质感;拥有了随时暂停的自由,却失去了被一个完整叙事“裹挟”两小时的专注,电影院从“圣殿”变成了众多娱乐选项中的一个,甚至是一个需要精心计算时间成本的选项。

关于协和影院的命运,众说纷纭,地产商说,这块地值得更好的规划;文化局说,可以考虑申报历史建筑;怀旧的人们在网络上发起“拯救记忆”的请愿;而更多的年轻人路过,只投来好奇的一瞥,便低头沉浸在自己手机的小小屏幕里,老陈依然每天来,打扫并不存在的灰尘,检查早已停用的设备,他说,他不怕它消失,他怕的是被人忘记。“机器会锈,房子会塌,但故事得有人讲。”他最大的愿望,是能在彻底关门之前,再放一场真正的胶片电影,就用那台“井冈山”,找一盘也许已脆化开裂的老拷贝,让光线重新穿过尘埃,让齿轮再次发出“哒哒”的、心跳般的声音。“哪怕只有一个观众,”他望着空荡荡的放映厅,“哪怕银幕上的划痕比人影还多。”

我离开时,夕阳正好透过高高的、布满蛛网的西窗,斜射进来,在破损的座椅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长长光影,那一瞬间,空无一人的观众席仿佛坐满了人,那是无数个过去的影子,是这座城被光影浸透的集体灵魂,协和影院或许终将倒下,成为推土机下的瓦砾,或是一座被玻璃幕墙包裹的、焕然一新的“文化遗址”,但我知道,有一些东西是推不掉的,那光束穿透黑暗的路径,那胶片转动时独特的沙沙声,那黑暗中共享的呼吸与心跳,已经渗入了这座城的砖缝与土壤,它是一座记忆的“子宫”,虽已停止孕育新的观影生命,却永久封存了一段关于渴望、共鸣与集体仪式的时光,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历史的尘埃;而它的寂静,本身已成为一曲最为绵长、关于告别的背景音,在数字比特洪流席卷一切的今天,这份由胶片、尘埃与共同体温构成的记忆,或许正是我们对抗原子化生存的最后一块,温柔而固执的压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