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与正常的600高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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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海拔,是度数,左眼575,右眼600,取个整,就是我和这个世界之间,恒久隔着的“600高”。

这“高”不是物理的,是光的折射,是清晰与模糊之间一道精准的、无法僭越的鸿沟,摘下眼镜的瞬间,世界不是温柔地淡去,而是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坍缩、融化,人脸是一团移动的、模糊的暖色光晕;街景成了印象派笔下未干的、流淌的油彩;书本上的字,则像一群困在琥珀里的、拥挤而沉默的黑色蚂蚁,这“600高”,是我私人订制的毛玻璃,它忠实而残忍地过滤掉一切细节,只留下轮廓与色块构成的基本寓言。

这寓言在成年后的职场里,时常显露出它讽刺的一面,当同事指着远处白板上蝇头小小的数据,热切地讨论时,我只能报以沉思的、实际上是一片空茫的凝视,那是一种微妙的窘迫,仿佛一场无声的听力测试,所有人都听到了频率,唯独你,坐在寂静的真空里,我曾试图像武侠小说里听力超凡的侠客一样,靠捕捉话语的“气”与“势”来蒙混过关,结果往往是把“季度复盘”听成“极度烦躁”,徒增冷汗,这“600高”,在某些时刻,成了我与所谓“高效”“敏捷”职场人格之间,一道难以启齿的裂痕。

隐形眼镜成了我的“光学义肢”,一种精巧的、对“正常”的伪装,每天清晨,将两片薄如蝉翼的水凝胶小心翼翼贴上瞳孔,像完成一场隐秘的仪式,世界瞬间被“矫正”了,锋利、明亮,分毫毕现,我可以轻松辨认街对面的招牌,可以在会议上精准捕捉发言者嘴角微妙的变化,仿佛终于拿到了进入清晰世界的入场券,这入场券是有时效的,不过十小时,干涩、酸胀便会如潮水般涌来,提醒我这具肉身对异物的排斥,夜晚取下它们,看着镜中那双因缺氧而泛红、瞳孔有些失焦的眼睛,会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那不仅仅是生理的,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卸妆:我终究要回到自己原初的、模糊的视界里去,这“600高”,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被暂时地、有偿地遮蔽了。

由此想到,我们每个人身上,是否都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600高”?它不是视力表上的缺口,而是与某种主流标尺之间,那难以弥合的距离,可能是性格上的“不合时宜”,是兴趣上的“冷僻古怪”,是能力图谱上那根刺眼的、偏离均值的曲线,社会像一台精密的验光仪,不断为我们测量,并试图用各种“镜片”——规则、教化、期待——来将我们“矫正”到标准的“1.0”视力。

历史上,这样的“矫正”触目惊心,左丘明失明而著《国语》,孙膑断足而修兵法,司马迁受宫刑而终成《史记》,他们的“异常”——失明、残疾、奇耻大辱——在当时的价值尺度下,无疑是巨大的人生“凹陷”,他们未曾被时代的“镜片”所驯服,没有去竭力弥补那“600高”的落差,以伪装成一个视觉健全、肢体完好、名誉清白的“正常人”,相反,他们转身,直面那片属于自己命运的、深邃的模糊与黑暗,将全部的感知与生命力,灌注于另一维度,视力之“缺”,成了洞察历史兴衰的“全”;身体之“残”,炼就了运筹帷幄的“完”;人格之“辱”,淬炼了照耀千古的“荣”,他们用存在本身,改写了“正常”的定义。

而我们这个时代,“矫正”的工具更加无形,也更为 pervasive,社交媒体的滤镜,修饰的不只是容貌,更是生活;职业规划的路径依赖,框定的不只是工作,更是人生可能性的想象,我们焦虑地测量着自己与各种“标准像”之间的“度数差”,并习惯性地想去配一副“隐形眼镜”来掩盖它——学一门热门技能以掩饰兴趣的冷门,维持一种积极的人设以消化内心的颓唐,追逐一个光鲜的标签以填补自我的虚空。

或许,比急着“矫正”更重要的,是真正理解并接纳自己的那副“原始镜片”,我的“600高”,它固然让我错过了许多清晰的远景,但也赐予我一些别样的天赋,它让我更习惯于关注近处、微观的细节:书本纸张的纹理,咖啡表面油脂形成的虹彩,交谈者声音里细微的颤抖,它让世界在边缘处总是微微晕开,像一幅未干的油画,这反而削弱了现实的锋利与残酷,蒙上了一层或许是我自己需要的、诗意的柔光,我不再觉得摘下眼镜后的模糊是一种缺陷,那是我私人的、印象派版本的世界。

我们或许永远无法,也无需完全消除那“600高”的距离,它不是需要被治愈的残疾,而是我们认知世界的一个独特坐标,是我们之所以成为“我”的、无可替代的视角,重要的不是挣扎着去贴合那个无限遥远的“1.0”的焦平面,而是学会调准自己心灵的焦距,在自己真实的、或许有些模糊的视界里,看见独属于自己的、清晰而坚定的风景。

是的,我与清晰世界,相隔600高,但谁说,透过毛玻璃仰望的星空,就没有它自己朦胧而深邃的星光呢?真正需要和解的,从来不是那几百度的误差,而是我们面对这份“不标准”时,那颗惶恐而又不甘的心,当我们终于有勇气摘下那副名为“迎合”的隐形眼镜,坦然用自己真实的度数去凝视生活,或许会发现:那片曾被视为缺陷的模糊地带,正是无限创意与温柔得以滋生的、丰饶的土壤。

我们与自己、与世界最深刻的和解,或许就在于——不再追求与那个“模糊”的世界和解,而是学会爱上镜片之后,那个同样需要被清晰看见的、独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