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当他日得我走不了路成为一种生命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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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日得我走不了路,就推我去河边,一把推进去得了。”这话若是头一回听见,多半要心头一凛,觉着说话的人太过冷硬,甚或有些“厌世”,在许多北方的乡间巷陌,尤其在一些老人半真半假的玩笑里,这话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温度,它不全是绝望,更像是一份写在玩笑里的遗嘱,一份用黑色幽默包裹起来的、对生命终章的超前预演,这句看似粗粝的方言,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意外地插开了我们文化中那扇长期虚掩的、关于死亡与生命尊严的沉重之门。

这句俚语的力道,正在于它用最直白的“走不了路”,定义了生命的某种临界点,它避开了所有诗意的、朦胧的隐喻,将衰老与临终具象化为一种身体机能的彻底失效——那不止是病痛,更是自主性的全面沦陷,是对他人无条件的依赖,而“一把推进去”的处置方式,固然极端,却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果断,表达了说话者对“赖活”的彻底拒绝,对丧失尊严的终极恐惧,这里的幽默,是苦的,是咸的,是看透了生命必然衰败的底色后,挤出的一丝无可奈何又带着刺的笑容,它背后的心理,不是轻生,而是一种强烈的、对生命自主权的希冀,哪怕这自主权,要以决定死亡的方式来实现。

这不禁让我们审视自身文化对死亡话题长久以来的“失语”,我们的传统是重生讳死的,孔夫子一句“未知生,焉知死”,为后世奠定了务实的、聚焦现世的生活基调,死亡成了最大的禁忌,成了言语中的“那个”,成了需要被各种吉祥话和仪式层层包裹起来的隐秘,避而不谈,并未消解对它的恐惧,反而让死亡在暗处滋生出更多未知的、狰狞的想象,民间智慧恰恰补上了这一课,无论是老人这句玩笑,还是各地流传的关于“喜丧”的讲究,抑或是《聊斋志异》里人与鬼魅的嬉笑怒骂,都体现出一种在正统话语之外,用戏谑、故事来消化死亡恐惧的民间努力,这是一种草根的“死亡教育”,它不系统,不精致,却直指核心:承认死亡的必然,并尝试以某种方式,与它达成和解,甚至调侃它。

回到现实的医疗图景中,“他日得我走不了路”的境地,恰是现代医学与生命伦理面临最复杂困境的焦点,在ICU的玻璃门外,我们见证了太多技术创造的“奇迹”,也目睹了同样多的“困局”,呼吸机、鼻饲管、CRRT(连续肾脏替代治疗)……一系列先进的维生技术,可以顽强地延续心跳与呼吸,将“走不了路”的状态拉长到数月甚至数年,这常常导致一个悖论:我们挽救生命,有时却延长了痛苦;我们对抗死亡,有时却侵蚀了尊严,家属在“孝道”与“不忍”间撕扯,患者在意识模糊或无法言语中,承受着或许并非本人所愿的“全面治疗”,那句玩笑话里的“一把推进去”,所反抗的,正是这种在医疗干预下,生命被无限期地停滞在衰败阶段、失去一切质量与意义的生存状态。

“尊严死”的概念逐渐进入公共讨论的视野,它并非积极的安乐死,而是指在生命终末期,放弃无效的、过度的创伤性抢救,让生命尽可能自然、安详地终结,维护最后的体面,这需要一份“生前预嘱”——在清醒时,对自己临终医疗方式提前做出指示,这其实是将那句口头玩笑,转化为一份具有法律与伦理效力的严肃文件,它要求我们,在身体尚且健康、头脑尚且清明时,就像策划一场远行一样,去冷静地规划生命的归途:当那一天来临,我是否要插管?是否要电击?是否要依靠器械维持一份植物性的存在?这份规划,不是放弃,而是将自主权牢牢把握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是对亲人最深沉的爱与责任——免去他们在慌乱中替你做出最艰难抉择的痛苦。

我们或许能从这句生猛的方言里,汲取一种更健康、更坦然的生死观,谈论死亡,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当我们敢于像规划财务、规划职业生涯一样,去规划生命的终点时,我们反而能更清晰地看到,什么才是当下最值得珍惜、最值得投入的,死亡的存在,定义了生命的边界,而这边界的存在,恰恰赋予了生命以紧迫感和独特的光彩,海德格尔说,人是“向死而生”的存在,真正的“向死而生”,不是沉溺于对终结的恐惧,而是因为知晓终点必然来临,从而能够挣脱琐碎的羁绊,更真诚地面对所爱,更勇敢地追求所望,更充分地活出每一刻的质感。

当再听到老人用玩笑的口吻说起“他日得我走不了路”时,我们或许不必急于用吉祥话去打断或遮盖,那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开启最重要、最深刻对话的契机,我们可以坐下来,握着他们的手,轻声问:“那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将那份黑色幽默中的决绝与担忧,转化成一份清晰、平静的嘱托,这不仅仅是关于如何离去,更是关于如何理解生命的完整与尊严,如何在最终的告别降临前,让所有的日子,都活得笔直而明亮,毕竟,生命的尊严,不仅在于如何蓬勃地展开,也在于如何有准备、有选择地谢幕,这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必修课,越早预习,或许,当考试真正来临时,我们与我们所爱的人,都能多一份从容,少一份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