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阳大众电影,那一代邵阳人心中,永不熄灭的光影与平民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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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的邵阳,夏天的夜晚来得黏稠而缓慢,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资江水面敛去,燥热并未散去,反而蒸腾起地面积蓄了一整天的暑气,这时,人民广场边缘,或某个宽敞的机关大院空地上,两根粗竹竿已被立起,撑起一方四四方方、略有些发黄的巨大白布,白布在晚风中微微鼓荡,像一面等待故事的帆,这便是“大众电影”——露天电影,即将开场的信号。

对于彼时的邵阳城与散落四野的乡镇,这面白布不啻于一道魔法之门,天色将暗未暗之际,人群便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孩子们端着家里的小板凳,跑得最快,争抢着银幕正前方的“黄金席位”;大人们摇着蒲扇,不疾不徐地走来,相识的隔老远便高声打着招呼;卖瓜子、冰棍、灯芯糕的小贩,推着自行车,铃声清脆地穿梭其间,构成了开映前最活泼的背景音,空气中弥漫着花露水、风油精与汗味混合的、独属于夏夜的气息,当放映机“哒”的一声启动,一束强光刺破渐浓的夜色,打在银幕上,整个喧闹的场子便会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胶片转动沙沙的机械声,以及从那个神秘盒子里流淌出的悲欢离合。

邵阳的“大众电影”,远不止于电影本身,它是一个巨大的、流动的公共客厅,一个平等主义的文化广场,座位没有等级,先到先得,局长与工人,教师与菜农,都可能比邻而坐,为同一个情节屏息,被同一句台词逗乐,它也是一所没有围墙的社会学校。《地道战》、《地雷战》教会孩子们什么是“人民战争”的智慧;《庐山恋》里惊鸿一瞥的吻戏,让少男少女脸红心跳,窥见爱情的崭新表达;《少林寺》则点燃了无数少年的武侠梦,广场上第二天必定多出一群胡乱比划的“李连杰”,那些电影台词,会迅速成为街头巷尾的流行语;电影插曲,会被人们用带着邵阳腔的普通话传唱许久。

更重要的是,它构建了邵阳最初也是最普世的“光影共同体记忆”,无论后来的人生轨迹如何分野——是留守故土,还是远走他乡——关于露天电影的记忆是共通的,是放映前倒片时变幻莫测的抽象光影,是换胶片间隙突然亮起灯光时人群的短暂骚动与嬉笑,是看到英雄牺牲时的集体啜泣,是夏夜突如其来的骤雨打湿银幕,人群惊呼着四散奔逃又恋恋不舍……这些记忆,混合着乡土的气味与温度,成为一代邵阳人精神底片上共同的显影。

时代的放映机从未停转,随着城市化浪潮席卷,广场空地变成了商场楼盘,大院筑起了围墙,家家户户的电视机从黑白到彩色,从“大屁股”到液晶超薄,频道从屈指可数到网络海量点播,VCD、DVD风靡一时,而后是电脑、智能手机,电影院从邵阳唯一的老式影剧院,发展到多家现代化豪华影城,3D、IMAX、杜比全景声带来无与伦比的沉浸体验,获取影像娱乐变得无比便捷、私密、高清,露天电影那粗糙的画质、嘈杂的环境、不确定的片源,似乎理所当然地被遗留在历史的尘埃里。

“大众电影”的式微,消失的不仅是一种放映形式,更是那个特定年代里,一种笨拙而真挚的“在一起”的方式,它代表着一种稀缺时代的共享狂欢,一种物质贫瘠却精神热络的集体生活,我们拥有海量的选择、极致的视听、绝对的私人空间,却似乎也失去了那种不约而同的奔赴,那种因共享一方光影而产生的、无声而强大的情感联结,我们蜷缩在各自的“数字洞穴”里,对着发光的屏幕,享受着定制的娱乐套餐,那份由集体观影产生的、即时的、充满烟火气的共鸣与回响,已渐行渐远。

偶尔,在邵阳一些社区或乡镇的文化惠民活动中,还能看到露天电影的回归,同样的白布,同样的放映机,但台下坐着的大多是摇着扇子的老人和嬉闹的孩童,中青年身影寥寥,它更像是一个怀旧的符号,一种略带伤感的民俗表演,难以再现当年万人空巷的盛景,那束曾照亮无数邵阳夏夜的光,似乎真的黯淡了。

但或许,它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当年挤在银幕前的孩子们,如今可能正带着自己的孩子,坐在舒适的影厅里,欣赏最新的科幻巨制,当片中的英雄挺身而出时,父亲心中是否会蓦然闪过自己儿时看《英雄儿女》时的激动?那份对故事的渴望,对英雄的崇敬,对集体情感的隐秘向往,或许早已通过那束旧时光里的光影,完成了代际的传递。

邵阳大众电影,是资江畔一段流动的光影史诗,是一个时代平民美学的朴素注脚,它提醒我们,科技可以迭代,形式可以变迁,但人心对于好故事的渴求,对于在共同体中确认情感、分享悲欢的需要,亘古未变,那面夏夜里的白布,最终成了一代人心中的银幕——一方无论走多远,回头望去,始终亮着温柔光芒的记忆之地,在个体原子化、娱乐碎片化的今天,我们怀念露天电影,或许正是在怀念那种粗糙却真实的连接,怀念那个我们曾毫无隔阂地“在一起”,共同做一个关于光影的、盛大而单纯的梦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