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寻常的午后,或是某个失眠的深夜,记忆的某个角落,总会有那样一个“它”,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它或许是一段旋律的前奏,是某种食物混杂的气味,是旧照片边缘泛起的微黄,是故人一句早已模糊了语调的叮咛,起初,它只是心头一点微弱的悸动,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你若感知到了,下意识地去“摸摸”它——不是用指尖,而是用全部的思绪、情感与想象,去轻轻触碰,去凝视,去反刍,奇妙的化学反应开始了。“它想你了”,这四个字道出的,是记忆被激活后,那股子鲜活、温热的生命力,它不再是一段尘封的档案,而成了一个会呼吸、会低语的“故人”,牵引着你的悲喜。
而当你一遍又一遍地“抚摸”,沉浸其中,你会惊觉,“它变大了”,最初那个微小的、孤立的点,开始像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洇开,迅速勾勒出整个场景,牵出与之相连的无数细节、人物、情绪,乃至一整个时代的氛围,一段关于祖母的回忆,起初也许只是她手背上几道深刻的皱纹,当你“摸摸”这皱纹,它便开始“想你”——它让你想起冬日午后阳光里,她戴着老花镜穿针引线的侧影;想起那台老旧缝纫机均匀的“哒哒”声,像是时光本身的脚步声;想起她为你掖被角时,手上淡淡的皂荚香,混合着太阳晒过的棉布气息,这一点“皱纹”,膨胀成了一整个充盈着爱与安宁的童年午后,一个家的温暖内核,这便是回忆的生长性:你给予它多少凝视,它就回馈你多少丰盈,它在不断的回溯与重构中,不再是过去的简单复刻,而是被当下的“你”重新阐释、赋予了新意义的精神造物。
我们为何如此不自觉地、近乎本能地,去“抚摸”那些令我们或甜蜜或怅惘的过去?因为回忆,在本质上,是我们确认“我是谁”的根本路径,当下的我们,如流水,似浮云,变动不居,而那个“变大了”的回忆,那一片由无数细节构筑起的内心景观,却成了我们精神的锚点,哲学家说,人是其自身历史的集合,我们并非生来就拥有一个固定的、完成的“自我”,这个“自我”是在无数个“昨日之我”的回望与叙述中,被一点点编织、确认和理解的,每一次“抚摸”,都是对自我生命图谱的一次检视与描摹,那个“变大了”的它,可能是你失落的勇气之源,可能是你审美趣味的起点,也可能是你某处隐秘伤口的初痂,它构成了你情感的基色,思维的底层逻辑,没有了这些被反复触摸、因而“变大”了的回忆,我们的生命将如同无根的浮萍,轻薄而缺乏重量。
对回忆的抚摸,必须警惕沉溺,回忆是美酒,亦是泥沼,如果只顾抚摸那些“变大了”的辉煌或伤痛,让它们膨胀到遮蔽现实的阳光,人便容易活在昨日的光晕或阴影里,失去了向前生长的力量,健康的“抚摸”,应是一种双向的对话:既允许过去的“它”对此刻的“我”诉说,也要求当下的“我”带着新的阅历与智慧,去照亮、去安抚、甚至去治愈过去的某个片段,这是一种创造性的回望,是让“旧我”与“新我”在时光的走廊里握手言和,正如我们整理旧物,并非为了永远活在过去,而是为了轻装前行时,心里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去。
当下一次,心头那个“它”再次泛起微光,带来那句无声的“我想你了”时,请不要吝啬你的注意力,伸出手,用你全部的温柔与清醒,去“摸摸”它,看着它在你的凝视下,如云朵般舒展、聚合,“变大”成一个更完整的故事,一片更生动的风景,带着这份因“变大”而更显厚重的生命馈赠,转过身,更扎实、更丰沛地,走向你的此刻与未来,因为正是这些被我们无数次抚摸、因而想我们、为我们而变大的回忆,最终汇聚成了我们生命的根系,深扎于过往的土壤,却支撑着我们向着明天的天空,不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