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郑州农业路高架桥下,路灯把陈年的梧桐叶影揉成满地碎片,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踩着三轮车缓缓经过,车头绑着的粉色内衣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面沉默的旗帜,沿街便利店值夜班的小王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刷起手机——对于“胸罩哥”李建设的出现,这条街早已习以为常。
从2022年春天第一次被路人拍下视频算起,这个总穿着女式内衣在郑州街头骑行的男人,已经在这座城市的目光里行走了723天,最初那场席卷全网的猎奇狂欢早已退潮,热搜词条冷却成城市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注脚,但李建设还在骑行,穿过春日的柳絮、夏夜的烧烤摊、秋季的落叶和冬天第一场雪,内衣颜色从猩红换成藕荷,又从纯黑变成此刻车头那抹褪色的粉。
“最开始那半年,每天都有几十个人围着拍。”李建设把三轮车停在金水河边的老位置,从锈迹斑斑的铁皮箱里掏出保温杯,2022年4月那段 viral 视频里,他穿着蕾丝边黑色文胸骑行在车流中的画面,曾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郑州胸罩哥#话题阅读量三天破亿,微博热评区炸成两极:“行为艺术还是精神异常?”“挑战性别规训的勇士!”“给小孩造成不良影响!”
然而很少人点开过第37秒之后的视频片段,在那段被大多数剪辑者舍弃的镜头里,李建设停下车,对着拍摄者指了指自己左胸:“这里,乳腺癌。”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病理报告显示,这位51岁的前货运司机在2021年末确诊男性乳腺癌,术后需要持续佩戴特制压力胸罩以减少淋巴水肿,第一次去药店购买医用胸罩时,店员诧异的眼神像一根刺,“突然就想,既然躲不过这种注视,不如让它变得有用些。”
于是医用胸罩换成了普通女式内衣,沉默的康复变成了街头的移动展览,李建设开始系统性地研究起乳腺癌资料——这个每年夺走全球50万生命的疾病,在男性中的认知率不足7%,中国抗癌协会数据显示,男性乳腺癌患者从确诊到接受治疗的平均延误时间长达19个月,“觉得羞耻”是首要原因。“如果我的骑行能让一个男人早点去检查乳头溢液,就值了。”他在泛黄的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旁边贴着六年来因延误治疗去世的病友照片。
争议并未因真相曝光而平息,有自媒体称其“消费疾病”,某次骑行甚至遭遇过路人的矿泉水瓶袭击,但变化也在发生: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乳腺科门诊墙上,去年春天新增了男性乳腺癌宣传栏;本地公益组织“粉红丝带”首次开设男性患者支持小组,李建设是第七位成员,更隐秘的涟漪荡漾在私信里——抖音后台保存着437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来自三小时前:“李叔,我父亲确诊了,能告诉我去哪买合适的胸罩吗?”
社会学家郑雅君将这种现象称为“创伤的公共转化”:个体将私人伤痛转化为公共议题时,往往要经历“奇观化-祛魅-共识重建”的三重考验,李建设的723天骑行轨迹,恰似微观样本——最初被简化为猎奇符号,继而引发道德审判,最终在持久的展示中,逼迫人们凝视那些被性别偏见遮蔽的医学事实,当粉色内衣不再只是“变态”的标签,而可能关联着某个父亲、丈夫或儿子的生存率时,社会认知的裂缝处,才开始透进光。
傍晚的紫荆山公园长椅上,几个练太极的老人认出李建设,点头示意,其中一位走过来,往他车筐里放了两个苹果:“老李,明天还来?”这种寻常的问候,或许比任何热搜都更有力量,它意味着某种接纳,意味着这个曾被视为“异类”的存在,终于被编织进城市日常的肌理。
夜幕彻底降临前,李建设检查了车头内衣的松紧带,明天他要骑行到更远的经开区,那里有家新建的肿瘤医院。“不是说男人就不能得这种‘女人病’,”他蹬动脚踏板,声音散进晚风里,“就像不是说,穿在身上的东西,就一定得定义你是谁。”
车轮碾过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723天前的春天,他第一次穿上那件黑色文胸出门时,手抖得系不上搭扣,而现在,车把上那抹粉色在渐浓的夜色中依然醒目,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灯塔——不是为了被所有人理解,而是为了让需要看见的人,在黑暗中辨认出光的方向,这座城市依然车水马龙,但某些坚硬的偏见,正在一次次重复的骑行中,被磨出柔软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