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翻看旧手机里的照片,指尖忽然停在一张合影上——2015年秋天,大学社团招新,扎着马尾辫的她站在银杏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备注写着:“张莜,新闻系学妹”,我怔了半晌,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那时人人都说张莜“注定要发光”,她是我们学校最早做短视频的那批人,2016年就举着稳定器在校园里拍vlog,记得有个视频拍食堂阿姨的手,粗糙皲裂的手指握着大勺,背景音是她轻柔的解说:“这双手盛过四十三万份饭菜,却从未给自己留过最长的那块肉。”视频在微博上转了上万次,有媒体找来想采访阿姨,张莜却婉拒了:“阿姨说她害怕镜头,我们别打扰她。” 总有这种不合时宜的“笨拙”,当别的博主追热点、玩梗、追求黄金三秒时,张莜还在拍校门口修鞋的老爷爷,拍图书馆凌晨四点的灯光,拍流浪猫生崽后如何把小猫一只只衔到安全的地方,她说想建一个“普通人博物馆”,收藏那些不被算法计算的生活,2018年毕业时,她已经有了三十万粉丝,有MCN机构开出不菲的条件想签她。
我们都以为她会顺势成为网红,但她消失了三个月,回来后在公众号写了篇长文,标题是《我去了爷爷种了一辈子水稻的村庄》,原来她把签约的预付款拿去买了设备,回到湘西老家,想记录最后一个还在用古法种水稻的村落,那篇文章写得极好,写七十二岁的爷爷如何根据云彩判断雨水,写田埂上哪种野草可以治蚊虫叮咬,写打谷时全村人轮流帮忙的乡约,最后一句是:“这里的时间是垂直的,一代人踩着上一代人的脚印,而城市的时间是平的,我们都在光滑的表面上滑行。”
那是她最后一次“出圈”,之后她固执地拍那些“不赚钱”的内容:手艺人系列、消失中的方言、即将被拆除的老街,粉丝数缓慢下跌,评论区渐渐出现“无聊”“节奏太慢”的声音,有次聚餐,一个做直播电商的同学醉醺醺地说:“张莜,你这套过时了,现在要的是精准打击用户痛点。”她只是笑笑,往火锅里下了盘冬瓜。
转折发生在2020年,疫情居家期间,短视频平台数据暴涨,无数人涌入这个赛道,张莜的更新频率越来越低,最后一条视频停留在2021年春天,拍的是老家即将被拆迁的供销社,褪色的奖状、生锈的秤、玻璃柜台里褪色的糖果纸,没有煽情音乐,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纸的呼啦声,她在简介里写:“所有告别都是突然发生的,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后来呢?后来就像无数个曾经被我们关注过又遗忘的名字一样,听说她去了个二线城市的传统媒体,做深度报道;听说她结婚了,生了孩子;又听说她还是偶尔拍东西,只是不再公开发布,算法早已推给我们更年轻、更会制造冲突的面孔,那个曾经想建“普通人博物馆”的姑娘,自己成了被快速翻过的一页。
我关掉照片,打开现在最火的短视频平台,精准推送的第一条是个模仿秀,博主用夸张表情说着网络流行语,三秒一个转折,五秒一个笑点,下滑,是“干货满满”的职场技巧;再下滑,是精心设计的“素人逆袭”故事,在这个每分钟都在生产爆款、每秒都在诞生新星的时代,张莜们的故事显得如此陈旧——他们居然相信内容的力量在于沉淀而非刺激,在于理解而非征服。
但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想起她镜头下的那些画面,想起食堂阿姨后来悄悄托人带给她一瓶自己腌的辣酱;想起修鞋爷爷的摊位上多了张二维码,是看过视频的年轻人帮他做的;想起那篇关于水稻的文章下,有个读者留言说:“我给我爸读了,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闺女懂’。”
也许真正的消失从来不是突然的离线,而是被一种更快、更亮、更嘈杂的声音覆盖,张莜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输给了时间——不是物理时间,而是这个时代对“快”的无限崇拜,对“注意力”的疯狂掠夺,当我们已经习惯被算法豢养,习惯在十五秒内获得愉悦或愤怒,那些需要静静观看、慢慢理解的内容,就成了奢侈品,成了被效率淘汰的残次品。
我尝试在搜索框输入她的名字,结果寥寥,最新的相关信息是三年前某篇文章下的评论:“博主现在还更新吗?很喜欢你的视角。”没有回复。
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无数屏幕亮着,无数故事正在被制造和遗忘,我不知道张莜是否还在某个角落,用她的方式记录着什么,但我知道,当最后一个记得那些视频的人也不再想起,当关于她的所有数字痕迹都被新的数据覆盖,那种笨拙的、试图深入生活肌理的观看方式,或许就真的从这个时代退场了。
而我们这些仍在滑动的拇指,既是参与者,也是目击者——目击着一个又一个“张莜”如何安静地浮起,又如何安静地沉入记忆的海底,海面永远喧嚣,新的浪花不断涌来,覆盖掉上一朵的形状,这才是最无声的告别:不是消失,而是被覆盖得如此彻底,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我总觉得,那些沉入海底的,未必没有价值,就像古地层里压着的化石,当时只是寻常生命,要等到百万年后,才会有人懂得凝视它们的纹路,张莜们拍摄的,或许正是这个疾驰时代的“化石标本”——那些即将消失的真诚,那些不计算流量的凝视,那些垂直时间里深深扎根的生活。
关上手机前,我给她那个早已停更的账号发了条私信,明知不会有回音:“你拍的供销社,最后那面墙上有句用粉笔写的话,太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其实我看清了,昏黄的镜头里,斑驳的墙面上,褪色的粉笔字迹写着:
“1987年3月12日,天晴,卖纽扣十八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