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纱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岁的侄女蹒跚着从房间跑出,身上那件缀着小草莓的粉色棉布裙,被晨光染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略显陈旧的兔子玩偶,一只耳朵软软地耷拉着,跑到我面前,她仰起头,眼睛像蓄着两汪清泉,举起玩偶:“姑姑,兔兔饿啦。”那一刻,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粉色的光尘在浮动,那种不设防的、全然依赖的柔软,让人心底最坚硬的角落也悄然松动,这抹属于孩童的、带着稚拙生命力的“粉红”,无关任何暧昧的隐喻,它是生命最初的颜色,是晨曦本身,干净而蓬勃。
我们谈论童年,常常陷入两种极端的想象:要么是过度美化的、失真的“天堂”,要么是成年后回溯时带有解构意味的调侃,童年真正的质地,或许更接近我侄女那件洗得发软的棉布裙,是日常的、温润的,混合着奶粉气息、偶尔的泪痕与无厘头欢笑的复杂织物,它包含着那些在成人规则看来“不合时宜”的瞬间:沉浸于泥巴的触感而对整洁衣裤的漠然;因一只蚂蚁的行进路线而屏息观察的十分钟;坚信玩偶在夜晚会有属于自己的茶会……这些瞬间,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闪烁着原初的好奇与专注,那是认知世界最本真的方式,尚未被效率、功利与社交礼仪所格式化,每一个孩子都曾是一个小小的探险家,他们的版图是后院的一片沙坑,是雨后的一洼积水,是衣柜里那个充满樟脑丸气味的黑暗角落,这些探险无关宏大意义,却构建了他们对世界最初的安全感与信任感。
成长的轨迹,某种意义上是一条不可避免的“社会化”河流,我们学会控制,学会延迟满足,学会用语言精准表达而非情绪直接宣泄,学会分辨场合与合乎规范,这是文明进程在个体身上的缩影,是必要的“成长”,如同幼儿终将告别尿布,学会自如地控制身体,这是一种能力的习得,是走向独立的里程碑,但问题往往潜伏于此:在社会化的过程中,我们是否过于急切地擦拭掉了那些稚嫩的、看似“无用”的光泽?是否在教导他们“如何正确”的同时,不经意地关上了那扇通往“可能”与“想象”的门?我们赞美懂事,鼓励成熟,却时常对那份天真的笨拙与缓慢失去耐心,童年并非仅仅为了成年做准备的一段预备期,它本身就是一个具有完满价值的生命阶段,其中的“稚嫩”,并非缺陷,而是丰盈生命力的另一种形态——敏感、开放、充满可塑性。
在信息爆炸、消费主义与成人世界规则不断低龄化渗透的今天,童年的边界正在变得模糊而脆弱,儿童过早地接触到被成人世界精心包装乃至扭曲的欲望与焦虑形象,那些商业化的、带有某种不当暗示的“萝莉”审美,或是在网络阴暗角落被畸形传播的词汇,正是对真正童年纯洁性的一种粗暴掠夺与符号污染,它将生命初绽的、健康活泼的“粉红”,异化为一种供消费与凝视的暧昧色块,这与一个孩子在阳光下因为发现花瓣上滚动的露珠而发出的惊呼,有着云泥之别,守护童年的本真,不仅仅是保护他们远离具体的伤害,更是要抵御这种将儿童特质“成人化”、“欲望化”的文化侵蚀,为他们留出一片可以肆意奔跑、不怕弄脏衣服的心理草地。
真正尊重一份“稚嫩”,意味着看见并允许,看见那些眼泪背后的真实挫折,而不仅仅是“不许哭”的禁令;允许那些天马行空的问题拥有被认真思考的空间,而不是“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的敷衍;理解他们对于旧玩偶的执拗依恋,那可能是他们构筑内心安全堡垒的一砖一瓦,这份尊重,要求我们成年人有时要蹲下来,不仅仅在物理高度上,更在心理的维度上,尝试用他们的视角去重新打量这个世界——那个变大的房间,那个显得过于嘈杂的集市,那个充满了未知规则的庞大社会,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或许也能意外地找回一些被自己遗忘的东西:对一片云形状的单纯欣赏,对一句承诺的绝对信守,对喜欢的事物毫无保留的热情。
那个穿着粉裙的小侄女,终有一天会长大,她会跑得更快,跳得更高,会掌握复杂的知识,会面临人生的种种选择,她或许会忘记三岁这个早晨的具体情景,但我希望,那份由毫无保留的依赖、纯粹的好奇与简单的快乐所滋养出的内心底色,能像那件旧棉裙的触感一样,隐隐留存,那是一种内在的“柔软”,让她在日后面对生活的坚硬时,保有感知细微美好的能力,拥有发自内心微笑的本源,懂得守护自己所爱之物的坚韧。
童年,是生命赠予每个人的一份原始资本,它不应该是被急于兑换成成人世界通货的债券,而应是一笔需要小心安放、任其产生绵长复利的宝藏,那些“稚嫩”的、“粉红”的瞬间,如同深深扎入心田的根须,未来所有枝繁叶茂的舒展,皆源于此,让我们以敬畏之心,珍视这生命最初的微光,守护这一段短暂却影响深远的距离,因为,如何对待一个孩子的童年,便是如何对待我们人类共同的未来,与内心深处那个不曾完全消失的、渴望光亮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