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朋友闯进厨房,你突然成了电影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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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锅刺啦作响,番茄在热力下渗出鲜艳汁液,我正专注于与锅中翻滚的食材对话——这是仅属于我一人的、带着烟火气的仪式,突然,门锁转动,朋友的声音与身影一同闯入:“哟,大厨上线啦!”几乎是同时,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调整了握锅铲的姿势,甚至对着那盘尚未完成的番茄炒蛋,扯出一个“看起来还不错吧”的微笑,这个瞬间,厨房不再是我的私人领域,我仿佛听见了无形的场记板“咔”地一响,生活切片,被猝不及防地拖进了名为“他人目光”的放映机。

厨房,本是最具“肉身感”的场所,指尖划过番茄光滑冰凉的肌肤,蒜瓣在刀下碎裂迸发出辛辣的香气,油脂与食材相遇时热烈的嘶鸣……这一切关乎触觉、嗅觉、听觉,是存在最原初的确认,当“观众”不请自来,一种微妙的位移发生了,我的注意力,从番茄炒蛋应有的“镬气”,迅速滑向了它“看上去”是否够诱人;我的动作,从遵循肌肉记忆的高效流畅,变成了略带表演性质的“美食博主式”翻炒,那个真实的、可能头发凌乱、围着沾了油渍围裙的我,迅速退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在朋友(这位临时观众)的凝视下,匆忙扮演起的“热爱生活、厨艺精湛”的角色,厨房,这个生活后台,被强行推至前台。

这并非个例,而是现代社交中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我们不知不觉活在了由无数隐形摄像头构成的片场,朋友的目光,家人的期待,同事的评价,乃至社交媒体上那个虚拟的“观众席”,都是潜在的镜头。“真实”与“表演”的界限日益模糊,我们精心布置书桌一角拍照,那真的还是为了愉悦自己而阅读的角落吗?我们旅行时,是沉浸于山水,还是在为朋友圈九宫格寻找最佳机位?就像苏珊·桑塔格在《论摄影》中所洞见的,相机(或广义的“观看”)将经验本身转化为了一种观看方式,生活,在成为影像的过程中,悄悄变质,我们不是在生活,而是在为一种潜在的“观看”编排生活。

当朋友“闯入”,他带来的不仅是物理存在,更是一整套他个人的“观看剧本”与“剪辑逻辑”,我的厨房,我的生活,在他闯入的那一刻,便脱离了我的叙事主线,被并入了他内心的故事流,我的番茄炒蛋,在他眼中可能被解读为“独居青年的自律一餐”,或是“文艺青年的周末情调”,这些标签与我的本意或许相去甚远,我们每个人都如同本雅明笔下的“都市漫游者”,也在不自觉地将他人当作风景观看与定义,这种相互的“对象化”,使亲密关系也蒙上了一层审视的薄纱,我们害怕在爱人眼中“人设崩塌”,在朋友面前“不够有趣”,真实的脆弱与笨拙,成了需要小心剪辑掉的NG片段。

这种无处不在的“表演性”背后,是深切的孤独与对连接的渴望,我们害怕无人问津,害怕在他人故事的剧本里连配角都算不上,于是主动或被动地参与演出,以被看见来确认自身存在,当生活被过度剪辑成一部向外的宣传片,那个未被拍摄、未被讲述的“后台自我”,该何处安放?当所有关系都建立在经过粉饰的“角色”互动之上,我们是否还能触及彼此灵魂真实的温度?

或许,真正的亲密,恰恰始于敢于关掉内心的“放映机”,并邀请对方走进那个没有剧本、允许NG的“厨房后台”,在那里,我可以允许番茄炒蛋偶尔失手烧焦,可以穿着旧T恤发呆,可以展现疲惫与索然,而不必担心破坏某个“美好生活”的镜头,真正的朋友,也许就是那个在你“表演”时,能笑着看你,却更愿意在你卸下所有装扮后,坐下来,分享那盘或许并不完美、却热气腾腾的真实菜肴的人。

生活不是一场需要时刻对准机位的电影,它的珍贵,恰恰在于那些未被编排的笨拙,未被观看的专注,以及与他人共享的、无需字幕也能懂的沉默,当世界的喧嚣要求我们不断出演,愿我们内心仍能守护一间不轻易对外“开放”的厨房,在那里,我们只为自己的心跳与食物的本味而存在,也愿我们珍惜那些能够互相允许“不表演”的关系,在彼此真实的镜头里,我们都甘愿做那个安静的、理解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