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DVD电影网,一个数字时代会呼吸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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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出那个几乎成为肌肉记忆的网址,回车,浏览器转了两圈,最终定格在一个简洁到近乎苍白的页面,上方是网站名,下方只有一行小字:“应版权方要求,本网站永久关闭,感谢您多年来的陪伴。” 没有告别信,没有倒计时,像一个老朋友,在某次寻常的分别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那一刻,我仿佛不是坐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书房里,而是瞬间被抛回二十年前,那间弥漫着老旧电脑主机嗡鸣声和灰尘气息的卧室,那时候,互联网的河流还很清澈,带宽窄得像一条小溪,下载一部700MB的“高清”《指环王》,需要挂上整晚的迅雷,听着那“叮”的一声完成提示音,如同收获一枚勋章,而“我的DVD电影网”,就是这条溪流边最丰茂的水草,是无数像我这样的影迷的“秘密花园”。

网站界面是标准的“远古”风格:深蓝或暗红的底色,密密麻麻的文字链接分类——按导演、按主演、按类型、按年代,没有算法推荐,没有炫酷海报墙,只有最朴素的白字蓝链,但每一个链接背后,都链接着一个广阔世界,我在那里第一次完整看完黑泽明的《七武士》,片子被压成RMVB格式,画质粗糙,字幕偶尔不同步,但武士刀划过雨幕的悲壮,农民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卑微,却震撼得我彻夜难眠,我也在那里,像集邮一样搜集希区柯克,从《后窗》到《迷魂记》,一部部下载,存在那个后来被摔过无数次、吱呀作响的移动硬盘里,它不只是一个资源站,它是一所没有围墙的电影学院,一位沉默寡言却馆藏丰富的图书馆管理员。

它的存在,本身就嵌入了那个时代的肌理,那是一个“占有”先于“体验”的年代,我们乐于花费时间等待,用空间去存储,一个500G的硬盘,就是一份沉甸甸的、可供炫耀的私人片单,在DVD网上“淘片”,有种狩猎与采集的原始快乐,你需要耐心,需要辨别力(要避开那些标题党或枪版),更需要一点同好之间口耳相传的“黑话”与信任,这种缓慢的、带有付出感的获取方式,反而让电影本身变得更珍贵,你会为了一部心仪的片子,认真地规划下载时间,看完后,大概率还会让它留在硬盘的某个角落,仿佛一种精神的囤积。

时代变了,溪流成了大江,继而化为海洋,奈飞、爱优腾们驾着巨轮而来,它们光洁、迅速、体贴入微,高清、蓝光、4K,画质清晰到能数清演员的睫毛,打开即看,全平台同步,多语种字幕,算法比你自己还懂你,片库庞大到几辈子也看不完,便捷性以指数级增长,我们被淹没在内容的海洋里。

可是,我却在某个想重温杨德昌《一一》的深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它在主流平台没有版权,我搜了一圈,无处可看,那一刻,我无比怀念我的DVD电影网,那个界面丑陋、搜索靠手、下载靠等的网站,却像一座山,始终在那里,静静地收纳着所有“不流行”但重要的东西,它没有“热度”榜单,只有“经典”分区,它不关心什么剧最火,只在乎哪些电影构成了“电影史”的坐标。

它和无数类似的站点一样,成了数字原野上的一座“墓碑”,这墓碑没有实体,却无比真实,它埋葬的不是一个网站,而是一套关于如何发现、占有和热爱电影的古老仪式,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却也交出了选择的自主权,进入了一条条被精心计算过的“内容投喂流水线”,电影从需要跋涉的“目的地”,变成了唾手可得的“快消品”。

当我面对那片空白页面,我并未太多伤感,我清楚版权保护的大势所趋,也享受现代流媒体的丝滑,我只是有些感慨,我的DVD电影网,这座会呼吸的墓碑,它矗立在那里,本身就成为了一部名为《消逝的观影时代》的纪录片,它提醒着我,在信息获取变得极度高效平滑的今天,我们或许失去了一些笨拙的乐趣、一些主动探索的冒险,以及一片真正杂乱无章、却也因此生机勃勃的文化原生态荒野。

电影还在,永远会有新的电影,但那个需要一点耐心、一点运气、一点“海盗精神”才能与一部好电影相遇的下午,和那个承载了无数个这样下午的简陋网站,一起被永久存档在了某个不再更新的链接里,那是我的,或许也是很多人的,互联网前传中,最浪漫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