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灭国之谜,硝烟中的国家认同与生存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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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尔街头,头戴传统“帕库尔”帽的老人缓缓走过布满弹孔的墙壁,墙上一行褪色的达里语标语依稀可辨:“祖国永存”,远处,身着罩袍的妇女在美军撤离后遗留的装甲车残骸旁摆摊售卖石榴,这个画面,构成了阿富汗在当代世界政治图景中最尖锐的悖论:当一个国家的政府被推翻、领土被长期占领、国际社会对其主权承认陷入分裂时,这个国家是否还在“存在”?更直白地说——阿富汗,被灭国了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首先需要拆解“灭国”这个沉重词汇在现代国际法与实践中的复杂意涵,从纯粹的实证主义国际法视角看,国家的消亡需要满足几个严苛条件:永久失去有效控制的领土、治理人口的能力彻底消亡、以及国际社会普遍撤销对其国家地位的承认,依照此标准,阿富汗似乎滑向了危险的灰色地带——塔利班政权虽控制大部分领土,但仅获得寥寥数国的正式承认;前政府流亡力量仍在国际场合主张权利;国家金融命脉被冻结海外,这种“似国非国”的状态,像一场没有裁判的拔河比赛,绳子的两端分别是冰冷的法理现实与顽强的国家生命惯性。

历史为我们提供了多面镜子,波兰在1795至1918年间被三次瓜分,从欧洲地图上彻底消失123年,但波兰语未曾断绝,肖邦的钢琴曲在巴黎沙龙里奏响民族之魂,最终在一战后奇迹般地复国,对比之下,阿富汗的情形更加暧昧——它从未从地图上消失,喀布尔的政府大楼里依然有人办公,只是执印者的身份引发了全球性争议,另一种参照是索马里:自1991年西亚德政权倒台后,这个东非国家陷入长达数十年的无政府状态,军阀割据,恐怖组织肆虐,但在联合国席位依旧,国际社会仍视其为一个“失败国家”而非“已灭国家”,阿富汗正处在波兰式“消亡”与索马里式“失败”之间的光谱中段,形成了21世纪独有的政治存续形态。

塔利班的二次执政,创造了一个国际关系史上罕见的案例:一个被联合国制裁、被主要国家视为恐怖主义庇护者的组织,却实际统治着3500万人口的国家,这导致了一种认知分裂——在喀布尔街头,塔利班士兵指挥交通、征收税款、执行法律,完成着国家的基本职能;但在纽约联合国总部,阿富汗席位仍由前政府代表占据;在布鲁塞尔,欧盟纠结于如何既不承认塔利班政权,又不让人道主义援助完全绕开治理结构,这种分裂本身,恰恰证明了阿富汗国家实体的持续存在:它需要被对抗、被谈判、被制裁、被援助,这些国际行动都以阿富汗作为一个政治实体为前提。

真正让阿富汗免于“灭国”命运的,或许是那些超越政权的坚韧纽带,普什图族牧羊人冬季南迁、春季北返的千年转场路线,依旧穿越兴都库什山脉的隘口;赫拉特蓝 mosque 的釉砖在战火后一次次被工匠用古老技法修复;巴米扬山谷的村民虽然永远失去了巨型佛像,却仍在佛龛遗址旁庆祝波斯新年纳吾肉孜节,这些深植于土地与日常生活的实践,构成了国家最原始的韧带,正如喀布尔大学一位教授在秘密沙龙中所言:“灭国需要消灭记忆,而我们的记忆储存在祖母讲述的谚语里,在泥炉烤馕的香气中,在那些即便不知道‘国家’一词如何拼写,却知道自己属于这片土地的人们心中。”

我们不能陷入浪漫化的陷阱,当前阿富汗面临的是一场全方位的生存危机:2300万人处于饥荒边缘,女性被系统性剥夺受教育权,经济萎缩超30%,国家虽未“死亡”,却在进行着痛苦的“细胞更替”——旧的国家认同正在碎裂,新的认同尚未形成,国际社会的矛盾态度加剧了这种悬置状态:各国担忧承认塔利班政权会创造危险先例;完全将阿富汗抛弃于国际体系之外可能导致更大的人道灾难。

站在2024年的时空坐标回望,阿富汗的故事提出了一个超越地缘政治的深刻命题:在全球化时代,国家的“生命”究竟系于何处?是联合国成员国的席位,还是边境检查站飘扬的旗帜?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账户,还是乡村长老会议做出的裁决?也许,阿富汗最残酷也最珍贵的启示在于:国家的存续不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法律判断,而是一个动态的、充满争议的实践过程。

喀布尔国家博物馆入口处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民族消亡,文化永存”,但阿富汗的现状暗示着第三种可能:当民族以国家形式深陷存亡危机时,文化反而成为维系国家生命最后的,也是最坚韧的绳索,这个被战火灼烤了四十年的国家,像一枚在急流中不断被打湿又不断浮起的羊皮筏,它的存在本身,已经成为对国家生命力最倔强的诠释。

阿富汗没有“灭国”,但它正在重新定义:一个国家在21世纪可以如何“生存”,在塔利班的宗教法令与国际社会的谴责声之间,在无人机轰炸的废墟与千年灌溉系统依旧流淌的坎儿井之间,阿富汗演示着一个国家最卑微也最惊人的能力——不顾一切地,存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