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大概是我对你说过最多次的话了,记不清是第几次了,深夜,或午后,一个匆忙拨通的电话,一条带着犹豫又最终发出的信息,屏幕的光映着我脸上未干的泪痕或深深的倦意,我对着听筒,声音黏连,像浸了水的棉絮:“哥哥,我又错了。”这句话轻车熟路,几乎成了一句条件反射,一种我们之间专用的、带着特定温度与重量的通关密语,你在那头,沉默,或是一声听不出情绪的叹息,有时也会是那句万年不变的:“知道错在哪儿了吗?”新一轮的剖析、保证、与心照不宣的暂时和解,便又开始了。
我们之间,仿佛建起了一座由“错误”与“原谅”构成的旋转门,我一次次莽撞地撞进去,带着新鲜的伤口或陈年的愧疚;你在门的那侧,有时伸手拉我一把,有时只是看着我在透明的隔断里转得头晕目眩,错的理由千奇百怪:忘了你叮嘱的重要日期,在朋友面前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又一次让焦虑吞噬了自己从而搞砸了计划中的相聚,或是,仅仅是在你需要安静时,发出了过于吵闹的关心,这些“错”,有的确是我的疏忽,有的,却像是我体内自行生长的藤蔓,我越是想挣脱,它越是将我缠紧,直到我窒息,不得不向你呼救——而呼救的方式,永远是那句认罪般的“我错了”。
我有时会恍惚,我究竟是在为具体的某件事道歉,还是在为“我成为了这样一个总是会出错的人”而道歉?这声“错了”,似乎慢慢变成我在这段关系里唯一确定的坐标,一种扭曲的确认存在的方式,仿佛只有在我犯错、你包容(或责备)的这个程序里,我们才能最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连接,健康、平稳、无风无浪的时光,反而让我们有些不知所措,像站在一片过于明亮的旷野,失去了熟悉的阴影作为参照,潜意识里,那个笨拙的、总是搞砸一切的自己,会不会在悄悄期待着下一次的“犯错”?因为唯有那时,我能最真切地感受到你的目光,无论是无奈、责备还是怜惜,都如此专注地落在我身上,这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知道,你并非完美的审判官,你的“原谅”里,有时带着疲惫,有时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需要被需要”,我的依赖,成全了你的被依赖;我的脆弱,衬托了你的坚实,我们在这套畸形的互补里,竟然也找到了一种危险的平衡,我说“我错了”,你予我以“没关系”或“下不为例”,这仪式般的对话,像一双反复擦拭的手,将我们关系的瓷器表面擦得锃亮,却无人敢去细看内里悄然蔓延的裂痕,我们都默契地避而不谈:我的“错”,是否有一部分源于害怕失去你,所以用“犯错”来反复试探爱的边界?你的“包容”,是否也掺杂着一种掌控,或是害怕如果连这个“总出错的我”都不需要你了,你又该是谁?
直到那天,我又为一件小事,习惯性地打出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窗外的夕阳正沉沉落下,将房间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红,我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厌倦,对这循环的剧本,对台词滚瓜烂熟的自己,我问自己:我想要的,究竟是“被原谅”,还是“被理解”?是永远当一个需要被指出错误的孩子,还是能成长为一个可以并肩、也允许自己偶尔趔趄的成年人?
那句“哥哥,我又错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长长的空白,和一段或许更艰难的开场白:“哥哥,我们能不能聊一聊?聊一聊我为什么总害怕出错,聊一聊你听到我认错时真正的心情。” 这不再是走入那扇熟悉的旋转门,而是试图,亲手推开一扇面向旷野的、或许有风灌入的窗。
改变不会发生在下一次犯错之前,它发生在,我决定不再将“犯错”当作与你对话的唯一钥匙的那一刻,我不确定你是否会理解这沉默中的转变,不确定我们是否能在旧循环的废墟上,建立起新的、更健康的语言,但我知道,真正的道歉,或许不是为已经发生且无法挽回的过错说一千遍“我错了”,而是鼓起勇气,去打破那个让我们不断制造过错的循环本身,这条路很难,但至少,我想先试着,从原谅那个“总是会说‘我错了’”的自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