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盏坏了一半的霓虹灯还在闪烁,“爱如潮水视频影院”八个字在潮湿的夜色里明明灭灭,绿色油漆从铁门上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推开那道厚重的隔音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旧地毯、爆米花奶油香精和时光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二十一世纪初期的味道。
老板老陈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花镜滑到鼻尖,他身后墙上的碟架挤得满满当当,按港片、西片、日韩剧分门别类,边角泛黄的海报上,张信哲清秀的面容已然褪色。《爱如潮水》的旋律从音质粗糙的音响里丝丝缕缕漏出来,填满这个不到八十平米的空间,这大概是全市最后一家坚持用“视频影院”这个古老称谓的地方了,在流媒体席卷一切的今天,它像一座孤岛,固执地停泊在时代的缝隙里。
包厢极小,仅容一张双人沙发,罩着洗得发白的绒布套子,沙发凹陷的弧度里,藏着无数场无人见证的悲欢,墙壁上贴着暗纹壁纸,被岁月熏成一种暖昧的杏黄色,放映设备是早就过时的碟机,读碟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像一头温顺老兽的喘息,屏幕不大,画质也远非高清,但那种微微闪烁的、带着噪点的质感,却奇异地赋予影像一种真实的血肉感,你看的不是4K修复的《泰坦尼克号》,而是当年那块在无数双手里传递、也许还带着细微划痕的光盘所承载的杰克与露丝,画面的颗粒感,仿佛是时间本身结成的盐晶。
光顾这里的人,大多有些“不合时宜”,有每周必来重温一遍《大话西游》的中年男人,看到“他好像一条狗”那句台词时,依然会用手掌迅速抹一下眼角;有瞒着父母、偷偷攒钱来看《蓝色大门》的高中生,在孟克柔和张士豪的自行车追逐里,预演自己朦胧的心事;也有沉默的情侣,挤在狭小的沙发里,十指紧扣地看完一部漫长的文艺片,电影讲了什么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黑暗中共享的、不被外界干扰的两个小时,电影是引信,点燃的是各人心里的故事,老陈很少打扰客人,只是偶尔在换碟的间隙,递上一壶免费的、泡得太浓的茉莉花茶。
小城青年林远的初恋,就在这里发生,十八岁暑假,他带着心仪的女孩,手足无措地走进“爱如潮水”,他们看的是《情书》,当少年藤井树在窗帘后若隐若现,当博子对着雪山喊出“你好吗”,小小的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女孩哭了,他没有纸巾,只好笨拙地用衣袖去擦,影片结尾,渡边博子将那些画像寄还,完成一场漫长的告别,而林远和女孩,在片尾曲中静静地坐了很久,然后轻轻拥抱,他们没有像博子那样告别,却也在不久后各自奔赴不同的城市,那个下午潮湿的空气、昏暗的光线、劣质音响里流淌的钢琴曲,以及衣袖上残留的一丝泪水咸涩的气息,成了他关于“爱”最初的、也是最深刻的实体记忆,影院,成了他们青春情书的独特信纸。
潮水终有退去时,去年深秋,“爱如潮水视频影院”门口贴上了歇业的告示,没有轰轰烈烈的清仓甩卖,只是某个寻常的周一,它没有再拉开那扇铁门,有人说老陈回了乡下养老,也有人说碟架上的几千张光盘被他捐给了本地一家电影资料馆,霓虹灯牌被拆下的那天,几个老主顾不约而同地站在巷口,默默看了一会儿,那里只剩下一块颜色稍浅的墙面印记,像一个时代的胎记。
我们拥有无限的选择、极致的清晰、随身的便捷,手指一划,世界的影库存于掌心,我们可以倍速观看,可以跳过片头,可以在弹幕的狂欢中消解孤独,但我们似乎也失去了什么,失去了那种“赴约”的仪式感,失去了在黑暗中与陌生人共享同一份呼吸和心跳的隐秘联结,失去了影像与现实之间那层恰到好处的、供情感滋生的毛玻璃。
“爱如潮水”淹过的,从来不只是那些像素构成的剧情,它淹没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时间、具体的气味与温度里,交付出的具体的心动、战栗、泪水与沉默,影院是容器,是道场,是让私密情感得以安全流淌的河床,当这样的容器一个个消失,我们澎湃的、需要依傍的情感,又将流向何方?或许,我们怀念的,不只是那个看碟的地方,更是那个还能被一部电影缓缓淹没、并允许自己在潮水中闭眼漂浮的、不那么高效的自己。
时代的巨浪淘洗一切,将“视频影院”这样的名词冲上记忆的沙滩,成为一枚怀旧的贝壳,但当我们把它贴在耳边,听到的,或许是属于无数人的、永不停息的、爱的潮声,那声音提醒我们:在追求清晰与效率的世界里,那些模糊的、低效的、需要等待和忍耐的“在一起”的时光,或许才是情感最原始的、也是最珍贵的分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