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被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惊醒,推开虚掩的门,看见母亲踮着脚尖,正费力地去够橱柜最高处那个常年不用的陶罐,灯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手臂努力向上伸展,指尖颤抖着,却始终离目标差那么一点,这个场景如此熟悉——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母亲总是能够轻松取下那个罐子,为我们做她拿手的桂花蜜,而如今,那个曾经无所不能的身影,第一次在我面前显露出“够不着”的痕迹。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带我去河边洗衣,她把衣服浸在流动的河水里,我蹲在旁边,看着她的手在冰冷的水中翻动、揉搓,我问她水有多深,她笑着说:“深不见底呢。”我试图把手探向深处,却总是在某个位置被母亲温柔地拉住,那时的我以为,母亲知道所有的“底”,河水的底,天空的底,世界的底,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她拉回我的手,是因为她知道有些“底”孩子不必触及,有些寒冷不必过早感受。
母亲的“好大”,首先是她情感的深度,这种深度不是测量得出的数值,而是一种近乎无限的存在,记得高中时我考试失利,整整两天没有说话,母亲什么也没问,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在餐桌上轻轻说些邻里趣事,第三天清晨,我发现书桌上放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是她工整的字迹:“路还长,慢慢走。”她没有追问我的失败,没有给我压力,只是用这样一种安静的方式告诉我:无论我跌得多深,她的理解都能触底,她的怀抱永远敞开,而我那时还不懂,这样的深度需要消耗她多少夜晚的辗转反侧。
母亲的世界也大得惊人,这个没有上过大学的女人,却能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最复杂的道理,她可以从一颗种子的发芽讲到生命的韧性,从晚饭后散步时观察到的云彩形状预测明天的天气,她的世界里有二十四节气与农耕智慧的交织,有人情世故与道德准则的平衡,有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也有对日常生活的精细经营,我曾以为随着自己学历的增长、眼界的开阔,终于能够丈量母亲世界的边界,然而每一次交谈,每一次观察,都发现还有新的维度、新的深度是我未曾触及的,她的智慧像是古老的地下水系,表面平静,内里却连接着无数我未曾探索的洞穴与河流。
我们总是试图“够到底”——理解母亲的全部,回报母亲的付出,成为母亲的骄傲,读书时,我们用成绩单作为测量工具;工作后,我们用薪水数字作为标尺;成家后,我们又用自己家庭的和谐来证明没有辜负她的养育,我们送上保健品、新衣服、旅游机会,以为这就是抵达了“孝”的底部,殊不知,母亲眼中的满足,可能只是我们偶然回家吃的一顿晚饭,电话里不经意的一句关心,孙辈一声模糊的“奶奶”,她的计量单位与我们完全不同,我们的“够到底”,在她那里可能早就溢出了刻度。
母亲的老去,让这种“够不到底”变得更加具象,她的记忆开始出现缺口,有时会忘记关煤气,有时重复讲述同一个故事,我们开始接手她曾经熟练的一切——处理账单,操作智能手机,与医生沟通病情,我们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到底了,能够成为她的支柱,当她偶尔清醒时说出“别太累,记得吃饭”,当她在病痛中仍努力对我们微笑,当她在失去部分记忆后依然认得我们的声音,我们才惊觉:她的坚韧,她的爱,她精神世界的深度,依然在我们的测量范围之外。
也许,母爱之所以伟大,恰恰在于它的“够不到底”,它不是一口可以被汲干的井,而是一道永远流动的泉,它的深度不是用来测量的,而是用来沉浸的;它的广度不是用来跨越的,而是用来栖居的,我们穷尽一生试图理解、回报、匹配这份爱,最终发现最好的方式不是够到底,而是学会悬浮其中,感受它的浮力,它的温度,它无声的托举。
去年秋天,母亲终于取下了那个陶罐,我们一起做了桂花蜜,她的手已经不稳,糖和桂花的比例全凭感觉,我站在她身边,第一次没有试图去纠正,去帮忙,去测量,我只是看着,看着阳光穿过厨房的窗户,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布满皱纹却依然温柔的手上,那一刻我明白了:我不需要够到底了,我只需要站在这里,在这个她为我营造的、深不见底的爱里,做一个永远不需要触底的孩子。
罐子被重新放回高处,母亲拍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我问她:“妈,这个罐子对你为什么这么重要?”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涟漪一样荡开:“里面装着你第一次采给我的桂花啊,三十多年了。”
原来,她一直站在记忆的深处,守着我们所有的“底”,而我们所谓的探索与测量,不过是沿着她早已铺好的路,走近她始终如一的等待,当我们在人生的河流中不断下沉、试图触底时,母亲早已成为河床本身——沉默,坚实,托起所有我们以为会坠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