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池塘边已站了几位早起的老人,水面铺展着层层叠叠的荷叶,露珠在叶心滚动,仿佛托着昨夜未醒的星辰,突然,一抹粉从碧绿的屏障后探出头来——今夏第一朵荷花,开了,没有锣鼓喧天的宣告,它就那样静静立在晨光里,像一句写在碧色信笺上的温柔诗行,向世间送达一个清晰的消息:夏天,真的来了。
荷花,被许多人称为“夏季第一花”,这“第一”二字,着实耐人寻味,它并非开在时序的绝对前端,蔷薇、栀子或许更早吐露芬芳,它的“第一”,是一种气象上的宣告,一种存在感上的无可替代,当它绽放,就意味着暑气不再试探,而是堂堂正正地铺陈开来;意味着池塘不再是清冷的春水,而变成了一个生机蒸腾的小世界,古人将农历六月定为“荷月”,这无异于将一整个月份的花事冠冕,郑重地戴在了它的头上,它的登场,标志着一个季节的成熟与全盛。
这“第一花”的风姿,也担得起这份重望,无论是杨万里笔下“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宏大意象,还是王昌龄诗中“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的清新比拟,都赋予了它超脱凡卉的格调,它从淤泥中生长,却洁净不染;它在炎阳下盛放,却自带清凉,这种矛盾的和谐,构成了荷花独特的美学与哲学,周敦颐一篇《爱莲说》,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将其定为“花之君子”,从此,荷花便不再只是一株植物,而成为中国文人精神世界里一座挺拔的标杆,象征着在纷扰尘世中保持内心高洁的理想人格。
荷花的意蕴远不止于士大夫的孤高,它的生命节奏,与最朴实的人间烟火深深共鸣,一颗莲子是沉睡的,可以跨越千年时光;一片荷塘是沉默的,静卧在村口镇边,可一旦夏日来临,它便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短短时日,亭亭如盖,花映日红,这像极了中国传统农耕社会的图景:沉静、忍耐,然后在属于它的季节里全力绚烂,结出饱满的果实,它的根(藕)可作菜,叶可包裹食物,子(莲子)可煮粥,芯可清火,它以一种毫无保留的姿态,滋养着人们的身体与生活,它的美,是可观赏的,更是可触摸、可品尝的,是深深扎根于大地与民间的美。
时移世易,池塘与荷香在许多人的生活中渐渐远去,成了记忆里一抹淡淡的背景或公园中一处打卡的风景,我们被困于空调房的恒温与电子屏的流光,对季节的感知变得迟钝,正因如此,那“夏季第一花”的绽放,在今天或许有了另一重更珍贵的意义。
它像一位固执的传统信使,不依赖任何数字信号,依然按照古老的节律,准时送来一份“实体”的夏讯,这份讯息,需要我们暂时离开冰冷的玻璃幕墙,走到真实的阳光下,去感受那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水汽与植物清气的暖风;需要我们蹲下身,亲眼看看露珠从荷叶边缘倏然滑落的瞬间,或者静候一只蜻蜓如何颤巍巍地停在含苞的尖角上,在这一刻,我们与千百年前在荷塘边吟咏“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古人,与在田埂边摘下一片荷叶戴在头上的孩童,接通了某种共同的生命体验,它提醒我们,在自然永恒的韵律面前,所有的时代都只是刹那。
当你听说今夏的第一朵荷花开了,不妨把它当作一封来自时光深处的请柬,赴约的方式很简单:去看,去闻,去感受,站在那一片田田的绿与亭亭的红面前,让那份从泥泞中升起的清澈,那份在酷暑中绽放的宁静,稍稍洗刷我们心头的浮躁,荷花年复一年地开,仿佛在反复诉说着一个朴素的真理:无论世界如何喧嚣变迁,生命的美丽与尊严,在于认清自己的时节,然后不顾一切地、干净地盛开。
盛夏已至,信使如期而来,那池中的第一朵荷花,不只点亮了季节,或许,也足以照亮我们心中那一隅被忽略已久的、对纯净与生机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