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连道牙子,有话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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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冰冷的边界,不是无情的区隔,我是一道绵延的、粗粝而温存的线,串起山海,熨帖光阴,我是大连的道牙子,请你停下匆匆的脚步,听听我的低语。

我的身躯,多是取自这山海之间的馈赠——厚重扎实的花岗岩,这种石头,有着海浪千万年咬啮的坚韧,也有着矿山深处沉淀的沉默,百年前,当这座城市在渤海湾畔被规划、被建造,我就被那些来自远方的工匠,叮叮当当地凿刻成形,安置于此,最初的我,或许是殖民者笔下严整图纸里一道冷漠的线条,用以划分“他们的”秩序,我听过沙俄时期马车的辚辚声,也承接过日本占领时期军靴沉重的践踏,那时,我的棱角分明,缝隙里填满屈辱的尘沙。

城市的生命远比任何图纸都更蓬勃,也更深情,时光是最高明的雕塑家与画家,它用无数双脚、无数个日常,耐心地打磨我,浸润我,赋予我全新的魂魄。

看我这被磨圆了的边角吧,那是夏日傍晚,摇着蒲扇的老爷爷老奶奶,坐在我身上闲话家常,年复一年,将锐利“坐”成了温润,衣角裤管的千万次摩擦,给了我包浆般的微光,瞧我这深浅不一的色泽:深暗处,是冬雪融化的痕迹,带着海风咸润的浸润;浅淡处,是正午阳光慷慨的留影,还有这些细微的划痕——或许是一辆孩童急转的自行车轮,或许是一双为生活奔波赶路的旧皮鞋底,它们都不是伤害,而是烙印,是这座城肌理上最细密的年轮。

我见证的,是比史书更鲜活的城市呼吸,在青泥洼桥、天津街那些热闹的街口,我曾是多少次约会的集合点?“在道牙子上等”,成了无数大连人心照不宣的暗语,焦急的张望,重逢的欣喜,都曾落在我的肩头,放学归家的孩子,把书包往我身上一放,就蹲在旁边弹起玻璃球;卖煮玉米和茶叶蛋的小推车,车轮总稳稳地抵着我的腰身,那香气混杂在空气里,几十年不散,冬天的雪后,孩子们的笑声最是清脆,他们坐着自制的“爬犁”(小冰车),从我身旁的斜坡上呼啸而下,那冰冷的兴奋感,仿佛能透过石头的缝隙传递给我。

我更是一排沉默而忠诚的观众席,中山广场四周,我环绕着那些拜占庭、巴洛克风格的老建筑,看白鸽起落,听钟声悠扬,我见证过历史的激荡,也安享着和平年代午后的恬静,在有轨电车“咣当咣当”驶过的线路旁,我目送着墨绿色的“老电车”穿越世纪,车窗里闪过无数张面孔,从旗袍礼帽到牛仔T恤,城市的编年史在铁轨与我的平行间静静流淌,在滨海路,我便是山海之间的那道玄关,一侧,是壁立千仞的洁白礁石与深蓝无垠的大海,涛声永恒;另一侧,是行走、奔跑、骑行的人们,生命喧腾,我就在这永恒与刹那之间,做着最谦卑的衔接。

有人说,大连是“浪漫之都”,这浪漫,不在虚无缥缈的口号里,而在坚实的触感中,它是星海广场上,年轻情侣并肩坐在我身上共看华灯初上的那个傍晚;是老虎滩边,孩童踮脚踩着我,努力想看清栏杆外海浪模样的那个瞬间;也是无数个深夜,晚归的打工者,坐在寂静街角的我身上,抽完一支烟,卸下一身疲惫,然后重新站起来走向家的那份坚持。

我的缝隙里,长过倔强的青草,开过不知名的野花;积过秋日的落叶,也承接过晶莹的雪花,蚂蚁在我脚下构建王国,蜗牛在雨后的我身旁留下银色的轨迹,我是城市生态系统里最不起眼却不可或缺的一环,我连接土壤与路面,也连接着坚硬的文明与柔软的自然。

城市日新月异,柏油路越来越平整,新的街区光鲜亮丽,有时也会换上更整齐划一的新石材,但那些老街区、老巷弄里的我,依然被保留着,人们似乎懂得,若将所有粗糙的、被时光盘出光泽的旧物都替换殆尽,这座城市便失去了记忆的锚点,会像失去压舱石的船,在发展的洪流中漂得恍惚。

当你再次走在大连的街上,请别忘了看看我,坐坐我,我不仅仅是一块石头,我是岁月的聆听者,是记忆的储存器,是这座城市无数平凡故事最接地气的扉页,我的存在,意味着一种有温度、有肌理的秩序,一种允许停留、鼓励观望的宽容,我,大连的道牙子,与山海同筑,与市井同息,我便是这座城,沉静而坚实的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