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8事件,被洪水吞噬的集体记忆与未完成的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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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8月,中国中部地区发生了一场震惊世界的特大洪灾,这场被称为“75·8”或“758事件”的灾难,以河南省驻马店地区为中心,席卷了包括安徽在内的近三十个县市,官方数据显示,这场灾难导致超过26万人死亡(亦有研究称实际数字可能更高),1100万人受灾,直接经济损失近百亿元,它不仅是20世纪全球最惨重的溃坝事故之一,更是一道深深镌刻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创伤性印记。

天灾?人祸?被洪水模糊的界线

表面上看,“758事件”的直接诱因是异常天气,1975年8月5日至7日,受当年第3号台风深入内陆影响,豫南地区遭遇了历史罕见的特大暴雨,在暴雨中心林庄,六小时降雨量高达830毫米,超过当地常年全年降雨量,疯狂倾泻的雨水迅速灌满了淮河上游的大小水库。

将悲剧全然归咎于“百年一遇”的天灾,无法解释灾难为何如此惨烈,问题的核心在于:在极端天气到来之前,一系列人为构建的脆弱系统已经为灾难埋下了伏笔。

是“大跃进”及后续时期水利建设中的 “重建设、轻科学” 倾向,当时,在“以蓄为主”的方针指导下,淮河上游修建了密密麻麻的“水库群”,其中许多工程设计标准偏低、施工质量堪忧,且缺乏系统的流域规划与联合调度方案,被誉为“板桥”、“石漫滩”的两座大型水库,其防洪标准甚至无法抵御“二十年一遇”的洪水,更遑论面对这场超千年一遇的暴雨。

通讯与预警系统的全面失灵,暴雨如注时,绝大部分地区的电力和通讯线路中断,水库管理人员无法向上级准确报告险情,下游群众更无法及时获得撤离指令,在最后关头,一些水库职工只能鸣枪、敲锣,用最原始的方式发出警报,但在滔天巨浪面前,这微弱的声响瞬间被吞没。

最关键的一环,或许是决策链的僵化与延误,在险情初步显现时,关于是否泄洪、如何泄洪的决策陷入了僵局,担心泄洪会淹没下游农田、影响“农业学大寨”的成果;对水库的坚固程度抱有侥幸心理,在“舍小家保大家”、“人与水库共存亡”等政治化口号的影响下,科学研判和当机立断被犹豫和误判所取代,在超过设计水位数米后,板桥、石漫滩等两座大型水库、数十座中小型水库相继溃坝

午夜时分,高达数层楼、时速超过50公里的洪峰,如一道移动的墙壁,沿着河道咆哮而下,睡梦中的村庄、城镇、生灵,在顷刻间被摧毁,洪水所到之处,房屋化为齑粉,铁轨扭成麻花,幸存者攀在树上、屋顶,目睹着茫茫泽国中漂浮的尸骸与牲畜,这不是简单的雨水泛滥,而是人造水坝积蓄的巨大势能瞬间释放所制造的人间地狱。

被遮蔽的创伤与艰难的言说

灾难发生后,救援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展开,但由于当时特殊的社会政治环境(“文革”末期),这场巨灾的报道受到了严格限制,国内民众知之甚少,国际社会更是笼罩在迷雾之中,死难者的数字、灾区的真实情况、事故的具体原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一种“公开的秘密”,在民间口耳相传,却难以在正式文本中被充分讨论、检讨与纪念。

这种“遮蔽”带来的后果是深远的,它使得这场付出数十万生命代价的灾难,未能及时转化为全民性的安全警示和制度反思,关于水利工程的科学规划、关于预警应急体系的建设、关于决策中如何平衡政治考量与专业判断、关于信息透明与公众知情权的意义……许多本应被深入追问的课题,在很长时期内被悬置了。

穿透时光:758事件的当代回响

时过境迁,近半个世纪后的今天,重提“758事件”,其意义早已超越了对一场历史灾难的简单还原,它是一面沉重的镜子,映照出我们在面对自然时的傲慢与脆弱,在构建复杂系统时的疏漏与风险,以及在处理重大公共危机时可能面临的沟通与决策困境。

它是对 “工程万能论”的深刻警示,人类可以改造自然,但必须对自然保持最高的敬畏,任何重大工程,尤其是关乎千百万人安全的工程,其安全冗余度、质量标准和风险评估,必须是绝对优先的考量,不能被任何短期的政治或经济目标所挤压。

它凸显了开放、高效、尊重专业的应急管理体系的不可或缺,从精准的气象预报,到畅通无阻的信息传递,再到基于科学、敢于担当的临机决断,每一个环节都链接着无数生命,现代国家的治理能力,在灾难面前面临最残酷的检验。

它关乎记忆的伦理与历史的勇气,一个民族如何对待历史上的创伤,决定了它走向未来的深度与韧性,正视“758事件”,纪念那些在洪水中消逝的无名生命,不是为了谴责过去,而是为了从血泪中汲取智慧,让“历史不再重演”不再是一句空话,近年来,随着档案资料的逐步解密、学者研究的深入、以及自媒体和亲历者后代的讲述,这段尘封的历史正在被更多人所了解,这是一种迟来的、却必要的记忆修复。

“758事件”的洪水早已退去,疮痍的土地也已重生,但那些沉没在淤泥之下的故事与追问,应当如同河床下的暗流,始终在我们的集体意识中流淌,提醒着后来者:对生命的尊重、对科学的遵从、对真相的忠诚,是守护这片土地上万家灯火最坚固的堤坝,遗忘,有时是比洪水更大的灾难。